陆澄与柳予安相对而立,彼此缄默不言,偶尔一阵轻风拂过,吹得院里树叶婆娑。
陆澄心有不忍,正想开口缓和,仓房门口突然出来一个行动缓慢的身影,两人皆是一愣,下意识望过去。
苏玉珍站在门外,轻轻把门关上,随后足尖一转,径直朝陆柳二人走来。
她眼睛红肿,脸色却很是苍白,整个人显出一众弱不禁风的病态,好似随便再吹来一阵轻风,她便像树梢上摇摇欲坠的叶子般受不住力落下。
又因为太轻太薄,她的坠落激不起半片涟漪。
柳予安不由得放轻了语调,柔声招呼道:“赵夫人。”
苏玉珍敛衽回礼,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,无声的注视中,隐隐透露出主人的决绝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“柳大人,你曾经暗示过我,如果我交出手中的证据,你能保证我们不会遇到昨日在难民堆的险境。”
“当然。”柳予安点头,陆澄也在他身侧屏息凝神,像是期待已久的好事即将发生,心中隐隐有些激动。
“那今日呢?今日这样的险境,还会出现吗?”她说着,眼圈泛红,她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和酸涩,继续道,“我们母子二人还会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?”
柳予安没有立刻回答,他沉默片刻,平静道:“夫人知道,您这样的处境是谁造成的,某也可以明确告诉您,某没法担保。”
“但某可以保证,只要刑部司官员还有一个活着,就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,一如今日。”
他说得恳切,苏玉珍却打了个冷颤。
今日,今晚……
她闭上眼,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赵广惊恐的哭喊,然而他的声音在兵刃相撞间显得如此渺小……她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,只记得她的五感变得极其灵敏。
在混乱中拼了命地用眼睛去看,用耳朵去听,她害怕在这场躲不过的血光之灾中,看见自己挚爱之人的鲜血。
“外子罪孽深重,我自知难以苟全……可稚子无辜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像是极力压抑着哭腔,“柳大人,我要你保证,无论发生什么情况,我的性命不要紧,一定要拼尽全力保住广儿!”
她上前用力抓住柳予安的手,眼神偏执。
柳予安与她对视片刻,目光微闪,缓缓启唇道:“某向你保证。”
……
水乡耆老故宅所建的祠堂,大抵在水灾发生后,便无人来过了……或者说,没正经人来过。
然而此地并非孤岛,好巧不巧坐落在一片水灾造成的密集水网中,处于半废弃状态。主要通道是些丈宽“河滨”、数尺“水巷”,连接各处的多是多孔石桥。
李扶音此时就藏身在一道拱桥的桥洞底下。
这道石桥有大半截落了水,原本的多孔只剩下单孔没泡在水里。
李扶音躬身屈膝蹲在桥洞底下,几乎全身没入黑暗之中,只剩下一张脸好似漂浮在半空,肤色在阴影处显得冷沉,很是诡异。
她屏息凝声,五感放大,本是绝对戒备警惕的状态,她却双手抱膝,莫名有些不合时宜的乖巧。
不久前桥上经过了一批人,这些人训练有素,脚步无声,过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,到此地不久,便隐藏起来不再有丝毫动静。这想必就是宁王手中的秘密武器了。
如果连这些人都奈何不了她,是不是说明她可以去刺杀宁王了?
李扶音有些思维发散。
这群人来得倒是很快,可惜她没那么早现身……
正想着,不远处石板主路传来一阵异动,一辆驴车……或是骡车,三人落地。一个脚步声沉重得极为突兀,一人步伐被衬托得格外轻盈,另一人可与宁王武器媲美。
李扶音皱了皱眉,不是吧,来这么快?
她悄无声息地活动了一下肩膀,缓缓站起身来,一边估算着这行人的距离。
三个杂役隐蔽着离开石板主路,深浅不一的淤泥上踏出来人参差不齐的脚印,都官陈墨走在前头,护着郑潭行在内侧,柳予安殿后。
来到祠堂外的青砖围墙,柳予安轻巧跃起,足尖一点,三两下越过墙后,郑潭看着瞪圆眼睛,暗自咋舌。
陈墨一顿,一手横挎郑潭后背,卡在他腋下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就带着他纵身一跃。
郑潭只感觉身子险些撞上满是青苔的墙皮,搂着他的人却游刃有余,脚下几步擦墙,堪堪在围墙之上停了片刻,便飞跃落地。
被人带着体验了一把飞檐走壁,可把这位素来文弱的郑大人吓得不轻,他死咬着下唇才忍住没发出惊叫。
他惊魂未定地按了按胸口,又不得不被陈墨架着加快脚步跟上柳予安的步伐,他不禁想,都是文官,怎么这小子就如此矫健呢?
望着眼前漆皮斑驳的大门,柳予安顿了顿,推门而入,空气中一股潮湿霉味蔓延开来,他眉头微蹙,径直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