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扶音刚从北边仓廒区的哨楼翻过来，陆澄在那边抓了几个黑衣人，虽然早有准备，但也不能说大获全胜。

看他的样子，被打得挺惨……怕是再晚一步吹哨召人，这辈子就没机会再被打得鼻青脸肿了。

明礼说得没错，正是因为李扶音与柳予安交过手，才清楚他的实力，也清楚手底下备受信任的那几个，能防到什么程度。

柳予安本人的武功不容小觑，陆澄也算得上是个好手，剩下亲信，若参照延兴门外的交手的几人，要对抗宁王的人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。

可前提是，今夜前来灭口苏玉珍的人，与万济坊盯梢的那几人一个水平。

李扶音暗中观察过，刺史府眼线的能力高出万济坊许多，常平仓的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，更别说是派来灭口的人。

宁王的人，武功路数有点奇怪。他们不像一般刺客出招阴狠，甚至下三滥，只为取人性命，反倒有种燃尽自身也要打出雷霆之势的强悍，刚烈得丝毫不讲道理。

这一点从万济坊追出去的人身上就稍见端倪，而那三个蹩脚功夫与今夜这些人比起来，却是小巫见大巫了。

这些人三两个一起上，柳予安可以应对，他的手下包括那个陆澄，可就有点力不从心了，若是人数多了，连柳予安也不敢担保能以一当十。

李扶音隐于夜色之下，只露出一双薄凉的眼睛，冷眼俯瞰底下那个黑袍男子与几个亡命徒打得难解难分。

他仍占上风，却不能速战速决。

好在，他并非只有一人，他的手下在冲突发生的第一时间就从四面八方蹿了出来，武力不足，也可以靠人数制胜。

约莫一刻钟，与之对抗的黑衣人尽数受伤倒地，不等柳予安上前，便咬舌自尽。

苏玉珍死里逃生，连滚带爬地冲向被人护在中堂对角的赵广，几十步的距离，愣是给她跑出了咫尺天涯的苦楚。

李扶音定定地看了一会，颇感无趣地离开。

柳予安气息未定，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一瞬，虎口被震得发麻，此时似有所感地抬头，只听见空中卷起的风声，散落的月光宛若水上微波轻轻浮动。

浮云浅遮明月，再度散开时，连那一丝异动也看不见了。

鬓边汗珠顺着脸颊滑落，柳予安用手背抹去，微不可查地牵动唇角。

李扶音一路飞檐走壁，身形轻敏得有些诡谲。像只在夜里行动的黑猫，一双发光的眼睛似乎寓意不祥，只是不经意瞥过一眼，也叫人心里发毛。

后巷的情况比仓廒区也好不了多少，甚至可以说死伤惨重。

看起来，柳予安可信任的人不多，现在又折损数个，接下来可怎么跟宁王的人周旋啊？

李扶音心无波澜地预设柳予安的未来，静静等待后巷清场完毕，留下的侍卫依旧强打着精神保持警觉。

她顿了顿，转了个方向，从暗处跃过半空，又翻过两面墙，这才轻巧落地。

甫一走过转角，心中异样顿起，她拔剑而起，不等来人躲闪，冷剑便架在对方颈边。

这是个与她身量相当的黑衣人，同样带着黑色面巾，两双冷静漠然的眼睛无声对望。

李扶音略一思索，默默收手。

那人颔首致谢，轻声道：“李娘子。”

李扶音笑了笑，慢条斯理地收剑回鞘，“看来你们有后手。”

那人不置可否，淡声道：“多谢李娘子帮忙。”

“这不是没帮上吗？”李扶音挑了挑眉，漫不经心道，“况且我不是来帮忙的，只是想来看看，他们有多大能耐。”

“毕竟很快就要轮到我了。”

面巾底下传来女子冷冽的声音，平静客观，不带一丝感情，“他们不是李娘子的对手。”

李扶音双眸微弯，接受了她冷淡的奉承，悠悠道：“若是形势颠倒，还望娘子一如今日，替我做一回后手。”

“自然。”

……

陆澄与兄弟们互相上完药，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东厢房找柳予安，却扑了个空，四处一张望，才发现这人躲在仓房边上听墙角。

苏玉珍的房间里，母子二人正相拥而泣，门外守着两个侍卫。提着医箱的大夫一脚踏出房门，跟侍卫打过招呼，便左右张望，转眼看见柳予安抱胸侧靠着墙，与他对视一眼，便向他走去。

陆澄远远看着，脚步一顿，放缓了步子。

“张大夫。”柳予安放下手，规规矩矩地站好，俨然一副恭听长辈教诲的谦逊模样，与方才那个眼神淡漠，姿态闲散的男子判若两人。

张大夫看得微微一愣，颔首应道：“柳大人，他们母子并未受伤，只是惊吓过度，心绪难平，静养些时日即可……大人若有心审讯，可要适可而止啊。”

柳予安点头称是，“某明白。”

陆澄等那大夫走远，才快步上前，将他拉到一边，低声道：“你上过药没有？”

柳予安笑着打量他脸上的伤口，“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。”

“我当然是完事了才来找你。”陆澄没好气地说，“你呢？方才打得那么狠，伤到哪了？”

柳予安不甚在意地耸耸肩，“没有。”

陆澄眉头一皱，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一圈，又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，语气不善道：“你怎么回事？为什么把赵广也带过去。”

“他不是没受伤吗？”柳予安说得轻描淡写。

“没受伤是运气，那群人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，也就差点。”

“差得远了。”柳予安笑道，“放心吧，我不会让他们出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