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礼提着一捆潮柴进门时,屋里的大人小孩还在互相打趣玩笑,她脚步一顿,显然有些不适应这样热闹的环境。
见她回来,屋里的人诡异地安静片刻,瞬息间的功夫,明礼敏锐地发觉这些人看她的目光很是复杂,有钦佩,有感激,这些眼神她不陌生,但是好像还有……同情?
她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,屋里又躁动起来。
方才跟胡大夫斗嘴的小姑娘动作最快,兴奋地站起身来,小跑到她跟前,接过她手里的柴火,语气分外热情,“给我吧,阿兄快去休息!”
那个听故事时打岔的壮汉也顺势站起身来,帮明礼放下背上的药筐。
偏偏旁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“明大夫辛苦了”、“明大夫快歇歇吧”、“多俊的小伙啊”……
她顿时汗毛竖起,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李扶音抬手掩嘴,轻咳几声,眼里却流露出戏谑的笑意。
明礼甫一对上她的眼神,眼里的疑惑更深了。
“打听到什么消息了?”李扶音问道
待医棚渐渐安静下来,各人休息的休息,干活的干活,两人又轻车熟路地假借上药来到那处破帘后面。
明礼也没问他们趁她不在说了什么,如实回答道:“常平仓的暗哨传来消息,官署昨日夜里收容了一群女人,柳予安似乎对其中某个有些在意,单独与她说了几次话。”
李扶音扬眉道:“传得这么仔细?你们的人很厉害嘛。”
“只是推测。”明礼抿了抿唇,接着道,“柳予安对那女人保护得很死,她的年龄,相貌,身份,没有一处能打听到,宁王那边的眼线大抵也是如此。”
“噢……”李扶音笑道,“打听不到细节,却偏偏能知道有这么号人。”
“你猜他是不是故意的?”
明礼垂下眼睑,默认了她的说法,“他有所行动很正常,若是什么消息都没有,才不正常。”
李扶音点头,倚着墙抱胸而立,看她在一旁收拾医箱,懒懒道:“宁王那边要是真采取行动,那位柳大人能护得住吗?”
明礼手中动作一顿,似乎当真在思考,片刻后,她才淡淡答道:“娘子与柳大人交过手,应该比我清楚他的实力。”
柳予安么,他刻意走漏风声,散布流言,不就是为引蛇出洞吗?既然如此,应当做好万全准备,不至于弄巧成拙。
李扶音笑了笑,没说什么,扭头看向屋外,那一面帘子隔开两个世界。在这头,明礼是警觉机敏的细作,在另一头,却是治病救人的大夫。
李扶音原先不觉得明礼有多特别,甚至没把她当成一个具体的人看,她只是一个符号,一个代表太子势力的标签。
这样的标签有很多,她没什么特别的,甚至泯然众人,微不足道。
可今天胡大夫的那番话,让她在李扶音眼中活了起来,好像才真正有了自己的躯干血肉。
哪怕那副皮囊之下藏着秘密和谎言。
……
常平仓外有关苏玉珍的流言传出,她本人并不知晓,刑部官员所住的东厢房那一片,腾出两间小屋,她与赵广各住一间。
苏玉珍不愿与儿子分开,曾提出要跟赵广住在一间屋,儿子只有在她眼皮子底下,她才能放心。
柳予安对她几乎有求必应,偏偏不答应她这个要求,除了饭点能与赵广一起用饭,母子二人短暂地相处一会,他们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,美其名曰保护他们的安全。
她不知道柳予安这是耍的什么把戏,明知她心中牵挂却不让她时时看见孩子,好让她焦虑难安,从而吐露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吗?
柳予安根本不相信她,从她昨日天黑伊始至今,不过一日,找她问了好几次话。
说话间时有涉及宁王和太子,在她起了防备之心后,又话锋一转,提起赵广,说孩子可怜,小小年纪如此奔波……不停地试探她的反应。
苏玉珍应接不暇,只觉得身心俱疲。只要闭上眼,总能想到柳予安问话时审视的眼神。
她觉得这个人很可怕,明明生得温柔英俊,谈吐也谦逊有礼,但仿佛每一句话都埋下钉子,只等着她毫无防备地一脚踏入陷阱。
苏玉珍起先还勉强能应对,后来实在是有心无力。
因为广儿……
他们分别的时间不长,而且仅相隔几间屋子,却偏偏让她生出了与之分隔两地的心焦。
柳予安确实说到了她心坎上,孩子何其无辜,还是不懂事的年纪,就要经历丧父、威胁、逃难……种种艰辛,她一个成年人尚且难熬,何况幼子
她疲惫地闭上眼,无声挣扎。
“咚咚咚。”敲门声传来,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夫人,可以用饭了。”
苏玉珍倏地睁开眼,仿佛已然下定决心,眼里一扫原先的迷茫和忧虑,麻利地从床上下来,快步走到门前。
甫一开门,正对上那个主事公事公办的面孔,她略一点头,跟在他身后,同他一起走到中堂食案边。
柳予安见她过来,微笑着起身相迎,苏玉珍颔首行礼,“柳大人,怎么不见郑大人?”
一日三餐都没见到他,按理说哪怕出去巡查,这个点也该回来了。
柳予安温声答道:“刺史府王大人有事相商,郑大人巡查完毕便直接去议事了,尚未回府。”
苏玉珍点点头,本想在他右手边就近落座,他却为她拉开了左手边的椅子。苏玉珍看了他一眼,只见他神色自如,仿佛理所应当,她便也顺从地绕过去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