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晚，淮州城东南，一片水浸的树林边际，一个黑影从中现出，手上拖着两具沉重的尸体，缓缓走近林中。
两具尸首身上的衣裳泥泞不堪，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，又多处破损。然而真正伤处也不多，致命伤皆在心口，鲜红血迹被后来的污秽覆盖，只看出一片污黑濡湿。
李扶音松开手，将两具尸体从烂泥地上揣进林中更深处，直到尸身完全被水覆盖，才拍了拍手心的脏东西，转身离开。
万济坊有三个暗哨不属于柳予安的势力范围，一个在排水沟旁的树下，扮做得过且过的懒汉，两个跟着柳予安，后来跟官兵发生冲突，其中一人又转而盯着陆时叁。
李扶音从水渠边将凌二娘救上来时，跟着柳予安那人眼中的杀意便藏不住了，似乎是确定她也一直在注意自己，因此不再躲藏，直冲上前欲除她而后快。
而她将人引走后不久，刻意放缓脚步，果不其然，那人的同伴也从另一方向追了过来。
那一刻李扶音便确认，这两人认得她的脸。
如果说落水之前，渠边那个暗哨只是因为她与柳予安的交锋而对她心生警惕，那么上岸之后，这几人看她的眼神就从不确定的戒备，变成明目张胆的杀意。
他们也不一定是想杀她，不惜抛下柳予安也要紧追着她不放，或许是想先制服后拷问。
李扶音看得出来，那两人出招虽狠，却不是冲着要她性命去的……可惜她无意与人缠斗，将人引走后下手精准，一击毙命。
李扶音渐渐走出树林暗处，傍晚月色依稀可见，灰蒙蒙地落在眼前，她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。
心中陡然浮现出一张老好人脸，她不由得冷笑出声。
被李时清卖了。
李时清将她的画像出卖给宁王，太子的暗哨却要求她留在淮州待命。
这是什么意思？
她想起最后从灶房出来前，陆时叁与她擦肩而过时，呢喃自语般的那句话：
“那位柳大人的下属不用你管，斩断那几只尾巴就好。”
李扶音扬了扬眉，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，终是没说什么，点头离开。
早知如此，何必费一番功夫，把脸一抹那几人不就闻着味过来了。
她缓步走着，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，她杀人时很仔细，没有沾上对方的血，因此身上血腥味不重。
然而此前落过一次水，又一路奔逃，汗水尘土，淤泥污水，林林总总混了一身，她只是略一低头，就被那股怪味冲得头昏脑胀，自己都颇为嫌弃地干呕一声。
她得找个落脚处，还得是能听到打更声的地方。
这么想着，她脚步渐快。因为时常在夜里行动，李扶音暗中视物的能力极强，于常人来说漆黑一片的地方，她总能精准地找到出路，甚至对她来说，夜里赶路还要更快。
夜色是最天然的掩护，黑暗反而让她更有安全感。
没有更好的选择，她干脆又远远地观瞻了一回破败的刺史府。
有些奇怪，比起前两日，这府邸看着还是十分萧条，却又好似多了几分生气。
李扶音莫名想起那个清风朗月般的身影。
她见过很多官员，有的伪善，有的将贪欲明晃晃写在脸上，有的对下凶神恶煞，对上谄媚讨好，自然也有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。
但柳予安跟他们都不一样。
他似乎很正直，但却少了些正气，有种介于明暗之间，依靠模糊的界限刻意隐藏己身积蓄力量的不确定性，让人看不清他的立场。
不知道这位刑部司郎中的到来，会给淮州带来什么样的变化。
一如既往，她只是快速经过此地，略看两眼，便目的明确地拐向另一处。
“咚——”不远处发出一声梆子声，一更了……
更夫走在与李扶音一墙之隔的街道上，声音有些嘶哑，“秽气弥漫，小心疫……病——”
那更夫语气沉重，喊到最后似乎没力气了，勉强喊完，还接连咳了几声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——”
李扶音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刺史府方向，一双如夜行动物般的眼睛在阴影里散发出幽深光芒，她身形一晃，轻车熟路地从无人处蹿进医棚。
她如今脸上没做伪装，来时比之前更加谨慎，甚至没走正门，只寻了医棚后方一处破帘钻进去，绕了半圈，来到上回明礼带她“上药”的帘子后头。
医棚总体占地面积不大，这处隐秘的角落也极为狭窄，上回两人互相戒备，距离较远，已是一人靠墙站，一人快贴上帘子，如今一个人潜进来，却也不见宽敞多少。
听到帘后轻盈的脚步声靠近，李扶音刻意屏息静气，以免被明礼警觉攻击。
明礼似乎没有察觉，步伐如常，掀帘而入时，却没被陡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吓到，只见她面上稍有诧异，却似乎早有准备。
李扶音这才反应过来，自己身上还带着一股味呢，自然不可能不被察觉。
“娘子来得真快。”明礼深吸一口气，神色有些古怪。
李扶音：“……”
“能借身衣裳吗？”
明礼点点头，朝她走过来，到这逼仄空间的另一头找东西。李扶音尽力侧身给她腾出空间，然而空气中总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，饶是李扶音早已练就耐磨的脸皮，也不禁有些讪然。
明礼却面不改色，递给她一套干净衣裳的同时，在衣裳底下塞了一颗蜡丸。
李扶音感受到掌心异样，不动声色地收起，点头道谢。
“娘子在这换吧，若是没有去处，不妨留在这休息。”明礼说完，也没有要等她回话的意思，兀自在角落的备用药箱里收拾出几瓶药罐，便拿着东西转身离开。
见她离开，李扶音倒不急着换衣裳，先是拆开蜡丸看了眼，只见那一方一掌长的纸条展开，现出几行小字：
蓬浮县水乡耆老廖如民故宅祠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