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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州停雨已有些时日，近日来天气不错。常平仓官廨庭院里，月光散落满地，树影斑驳，风随影动，像粼粼波光的水面被牵起涟漪。

若不看一门之隔外，大街小巷倒地休憩的灾民，倒确实算得上好风景。

柳予安隐于屋里的阴暗处，案牍上烛火摇曳，长睫之下的黑眸如一汪幽潭，烛光点点，为他冰凉的目光添了几分暖色。

郑潭从西厢房出来，远远便瞧见东厢房的大门敞开着，俊逸清隽的年轻人独自坐在案牍之后，垂眸不知在打量着什么。

明媚的月色落在他屋前，却离他很远。

郑潭叹了口气，调转脚尖抬步朝东厢房走去。

“这画像你还随身带着？”

画中的女子轮廓柔和，五官端秀，与苏玉珍有八九成像。

然而苏玉珍给人的感觉，要更刚烈些。这画像师自然技艺精湛，可惜只是依人所述作画，画人难画神。

柳予安察觉到原先停留在庭院中央的身影朝他这边过来了，而且愈发靠近，但也没抬头，直到他走至眼前，才大梦初醒般恍然抬头，扬起一个礼貌的笑容。

“郑兄还不休息？”

“你不也没休息吗？”郑潭说着，自顾在他对面落座。

柳予安便起身为他添了碗茶，郑潭伸长胳膊越过大半张书案，捻起那画像的一角，拿到面前对着烛火，细细观察。

柳予安笑道：“可看出什么来了？”

“这张画像，可跟贴在告示榜上的不一样。”郑潭盯着看了片刻，似乎觉得没意思，又摇摇头卷起收到一旁。

“除了你我，还有谁看过？”

“没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柳予安从容一笑，缓缓道：“还有陆澄，以及我手下一些亲信。”

郑潭笑着，伸出手指点他。

赵康宁案之后，刑部审问过赵府所有下人，苏玉珍和赵广的画像，便是那个时候画的。

只是柳予安要求画像师画了两份，一份更贴近于苏玉珍的真实长相，一份只是泯然众人的普通中年女子，苏玉珍本人的五官特征被有意模糊处理。

前者只有极少数人看过，后者则用作官方悬榜。

“至于有没有人再找熟悉赵夫人的人作画，那便不得而知了。”柳予安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，笑容略显无奈。

郑潭沉吟道：“依我看，怕是没有，否则就今日下午闹出来的动静，她也早该被人盯上了。”

郑潭带回苏玉珍母子时，特意将那处粥棚受欺凌的妇孺一并带回，借口替她们疗伤，苏玉珍隐于众人之间，倒不算显眼。

只是冲突发生之时，周边有不少人注意，若是暗处的人如郑潭一样知道苏玉珍的样子，怕是即便他们此行如此迂回，也免不了敌人的严密监视。

据苏玉珍所言，赵康宁托宁王相救，将他带出京城，但他并不能全然相信宁王。赵府建府之初，绕过了一条极窄的废渠，后被赵康宁有意改造成一条密道，除他夫妻二人，赵府无人知晓。

宁王自然也不知晓，赵康宁便寻人从密道接应苏玉珍母子离京，他则在明处被宁王派来的人接走，一明一暗两条线。

赵康宁以自己的性命做饵，为苏玉珍母子保留了一条风险最低的安全通道。如若宁王无信，他性命不保，苏玉珍与赵广还能侥幸活下来。

本是万无一失，可护送他们的人在途中收到赵康宁的死讯，竟动了别的心思，想转手将她二人送到宁王手上邀功。

赵康宁本是要将苏玉珍送回蓬浮水乡，她爷娘早年间给她留了一处私宅，记在外姓兄弟名下，实则是她的私产。

而那护卫行至中途，突然变了个方向，还借口说淮州灾情严重，绕至另一条路走能更快抵达。

她心中狐疑，隐隐察觉到他的意图，不敢将性命托付在不敢信任之人手上，于是果断采取行动。

她先是将赵广拍晕，哭喊着求助说孩子怎么也叫不醒，身上还起了大片疹子。趁那护卫赶到她身边，倾身查看小儿状态时，她单手绕至他身后，举刀狠狠刺进他后心……

做完这一切，她将护卫的尸体踹下马车，凭着记忆独自驾车来到淮州。

淮州受水灾侵害严重，城中没被水浸的街路泥泞难行，她只好带着孩子弃车步行。

城中秩序混乱，灾民遍地，他们混入其中。

曾经高高在上的侍郎夫人，此时也与平民无异，奔波的疲惫，生存的艰难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恐慌，她与孩子一样不落地痛他们所痛。

直至今日，被耳聪目明的郑潭从一群作乱流民中解救，又出现在柳予安面前。

故事曲折动人，可惜少了几分真实，柳予安不信。

今夜虽成功让苏玉珍开口，看似配合地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，实则隐去了所有重要信息。

柳予安反复、交叉询问细节处，她虽然强装镇定，言辞中却有多处表述不能自洽。

说辞有漏洞，面部表情也暴露了她的每一处隐瞒。

苏玉珍从一开始就在说谎，赵康宁最后做困兽之斗，斗的是宁王，他是太子的人。

太子能拿出赵康宁在漕运上动的手脚做饵引柳予安入局，只能说明他们早有勾结，互有把柄，并非只是赵康宁临阵倒戈。

而苏玉珍作为赵康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下的人，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。可在她的故事中，赵康宁却成了主动向宁王求助，却因宁王无信而枉送性命的弃子。

正如赵康宁临死前，在刑部众人面前表演的那出重头戏一样，苏玉珍也在演戏。

甚至演得还不如她死去的丈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