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问问为何将据点设在这吗?”李扶音应了她的要求,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。
似乎这是个无须对她避讳的问题,明礼只是稍作思考,便缓缓道:“娘子何时到的淮州?可知刑部司郎中柳予安与御史台监察御史郑潭,昨日已领着一众官员到达淮州。”
“这两天白日赈灾之余,两位大人清查出一干贪污受贿,尸位素餐的官员,忙得脚不沾地。今夜柳大人才得空与刺史王暃大人交接余下工作,宁王的人如影随形,已在刺史府周边布下暗哨。”
“所以你们提前预判,先他们一步监视了刺史府?”
明礼点头,继续道:“宁王视柳大人为眼中钉肉中刺,可殿下却对此人青眼有加,嘱咐我们暗中观察,若有突发情况,及时上报。”
“青眼有加?”
分明是图他有利用价值吧……
想来这份证据要千里迢迢送到淮州,而是不经由李焕上达圣听,本就是想将自己在此案中摘除干净,由官方渠道带回长安。
或许就是要借这位钦差郎中之手带回也说不准。
李扶音没忍住笑,在明礼投来疑惑的眼神后稍稍收敛,正色道:“我知道了,有事再联络。”
说罢,这次不再停留,利落地撩帘而出。一帘之隔,明礼又听到她刻意沉重拖沓的脚步声,缓慢走远直至离开医棚。
刺史府前后一街之隔,一边是一抹来去如风的黑影,一边是一小支训练有素的队伍,立在他们面前的人打了几个手势,这支队伍便各自散去,在静谧的夜里甚至听不到脚步声。
独自留在刺史府正门的男子抱胸而立,身后传来微响,他警觉回头,见来人轻身快步走至面前,他低声唤道:“大人。”
“周边定点和流动的工头小吏已换了一批我们的人,刚才抓到几个暗哨。”
柳予安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,眼里掠过一丝戾气,没什么表情地开口:“抓几个废物,不痛不痒。”
陆澄无法反驳,无奈道:“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吧?”
他暗自腹诽,这宁王手下可用之人真是不少,从长安到淮州,一路上阴魂不散,纵然有几个露出马脚被俘,却还有不知道多少在暗处守着的。
明明已被圣上降罚,势力有所削减,竟还能如此手眼通天。
此次淮州一行,实在困难重重啊。
他无声叹息,跟上柳予安的步伐,突然想到点什么,稍稍凑近柳予安,说道:“郑大人今日到蓬浮巡查粮仓,发现当地官府节点附近有个不小的市集。据说是一个姓陈的仁商带头组建,还有些规模,施粥、组织劳作……比多地官府节点还要高效。”
柳予安听着,脚步稍缓,侧头看他,陆澄注意到他的目光,了然道:“你觉得有问题?”
“谨慎点总是好的,蓬浮离这不远,这边也明面上的脏东西也清理得差不多了,明日一道去看看吧。”
说着,柳予安回头望了眼似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刺史府,想起那张沧桑沉痛的脸,想起年过六旬的老人被催折的脊梁,那字字泣血的控诉……心中一阵痛惜,长睫轻垂,掩住他眸中情绪。
“交代他们,务必保护好王大人。”
……
蓬浮,白日里那片喧闹的市集还未苏醒,伙计们三三两两地抱团蜷缩在避风处。鼾声、梦呓声与巡夜人放轻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空气中汗味混沌着未完全散去的炊烟气和药草味。
人们就在这样不算舒适的环境中熟睡着。
李扶音窝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,任由粗粝硌人的干草包裹住自己。
奔波一夜,难得休息片刻,她阖上沉重的眼皮,心中盘算大概还能睡上半个多时辰。
她的觉很轻,在并不安全的环境,细微的动静都能让她惊醒,难民堆里即便是深夜也有些杂音,她却难得感受到一丝安心,很快入睡。
朦胧间,听到一阵不熟悉的杂音,她蹙着眉睁开双眼,只觉得似乎没睡多久,可眼前天色微亮,已至平旦。
她深吸一口气,利落地站起身来,掸了掸粘在身上的杂草,与其他醒来的伙计一同开始干活。
主帐草棚下,陆时叁依旧坐在一张破旧的案几后头,案几上放着算盘和账本。她不时低头翻翻账本,在上面写写画画,另一只手飞快地拨着算盘。
但更多时候,她会站起身来地环视热食铺内外,有什么突发情况,她都会第一时间发现。
李扶音路过她时,她只是淡淡地抬眼一瞥,跟看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,旋即收回目光,恹恹地看向远方,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济。
她们也没再找机会说话,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。
原本一切正常,直至晌午,热食区愈发忙碌起来。而这阵熟悉的喧嚣中,混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律动。
李扶音谋生多年,对危险有种异乎常人的敏锐,她能感觉到这些在营地中格格不入的律动似乎来自不同方向,顿时心中警铃大作。
“大人这边请。”一道恭敬的声音传来。
李扶音蹲在灶台边,随手将柴火扔进灶门,与一旁备菜的伙计一样,自然地回头瞧了眼。
目光在瞬息间穿透人群,锁定在伙计身旁纤长高挑的背影,以及在他不远处转过身来四处巡视的男子。
那人徐徐转身,一张干净的、俊逸非凡的脸登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。
刀光剑影的回忆涌上心头,李扶音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来,暗自思索着他们之间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