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衡轻撩眼皮,露出一双布满长途跋涉的风霜与红血丝的眼睛,显然是这几日赶路未曾休息好的缘故,目光在他脸上滑过,随意点了点头。
“还知道来瞧瞧我,倒不算全然失了良心。”柳衡不咸不淡地说。
柳予安轻笑一声,像是厌倦了整日与人这样说话,难得露出几分躁意,嘲道:“我来不来,您都不会满意,既然如此,我少来几次便是。”
柳衡也不生气,淡定地闭了闭眼,稍稍缓解眼中酸涩,沉声道:“既明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是么?”柳予安不甚在意地一笑,“那可真是谢天谢地,您与宁王那些话,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“伯父,无须费心‘教化’我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你们图谋的千秋大计,实在不必算上我。”
柳衡沉默地望着眼前亭亭如松的年轻人,沉默着出神。他这个侄子风姿绰约,气质出尘,胜过他的孩子不少。
每每望着他那始终□□,似乎永远也不会被权势威压分毫的背影,柳衡总会想起柳洵。
那个与眼前人过分相似的胞弟。
往事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流转,柳衡眼神闪过片刻的茫然,很快又重现清明,一如既往的理智,漠然。
柳予安显然没心思再与他在唇舌上周旋,双手在胸前合抱拘礼,语调随意:“时候不早,伯父一路奔波回京甚是辛苦,便不打扰您休息了。”
说罢,也不去看柳衡的反应,略显无情地转身就走。
“你是想效仿你父亲做个纯臣?”
柳衡的声音落在身后,如古老的钟鼎在深夜长鸣,冰冷深沉,令人不寒而栗。
柳予安倏然停住脚步,眼神霎时犀利,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他仍背对着柳衡,冷声警告:“别提我父亲。”
……
大水初退,淮州城仍是满目疮痍,朝廷支援灾情的行动愈发高效有序,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也被稍稍冲淡,名为生机的种子在这片灾难深重的土地悄然扎根。
太阳每日照常升起,似乎都意味着希望的光芒。
城中几处高地已设立起官方的粥棚,每日定时施粥,队伍漫长但秩序井然,有兵士持械巡逻,防止哄抢。
稍微平整些的空地上,简陋的窝棚连绵成片,以家庭为单位划分,条件艰苦,但人们至少有了遮风避雨之所。
在官方粥棚和集中安置点之间的一片开阔地上,数十个蓬帐,草棚,甚至露天摊位,组成一个略有规模的市集,可容纳数百人同时在其中活动。
据说是一个常年在外行走的富商,得知家乡罹难,组织一众亲友家丁逆着逃难流民,不顾艰难险阻回到淮州,在此建立起难民营。
陈姓仁商这一逆行,带来了粮食和救急药物,短短十天,挽救了不计其数垂死的性命。
因此他带头组建的这片市集,成了整个淮州城除官府节点外,最具生机与希望的地方。
许是这阵子总算开始有效的灾后重建,天公难得作美,一连几天放晴,人心也跟着敞亮。
难民们的脸上一扫由来已久的阴郁,虽眼角眉稍还是难掩愁情,大体上都算精神爽利,在市集中积极劳动以工代赈。
食药区的负责人陆时叁一如既往地起了个大早,指挥手底下的伙计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。
其中一个灰色身影不住地在人流中来回穿梭,极具效率地忙碌着,许是动作格外轻快伶俐,在一众伙计中尤为显眼,看得陆时叁轻轻挑眉。
在这抹灰色快步掠过她时,她状似随意地喊道:“李四,跟我到后头担菜。”
“李四”身形一顿,点了点头跟上。
两人一人扛起一袋粟米,落在其他伙计后头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同行。陆时叁瞥了眼略后她两步,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,微微蹙眉,“你到底干什么来了?”
那男子相貌平平,一张深肤色的脸上满是饱经风霜的疲惫,闻言恍然抬首。本是被莫名质问的无措表情,偏偏那双眼睛藏着狡黠笑意,陆时叁看得分明,不满地眯起双眸。
那人用仅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:“不是你让我来帮忙的吗?”
陆时叁嗤道:“骗鬼呢,我让你什么时候来的,你又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
李扶音笑了笑,老实回答:“今日凌晨。”
陆时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“你怎么不等淮州重现昔日光景了再来呢?”
“那我走?”
陆时叁狠狠瞪了她一眼,不再理她,只是步履匆匆地走到临时搭建的库房门口,将肩上的粟米小心放置集中点,听得账房先生大声报数记录。
李扶音原地怔愣一瞬,勾了勾唇角,快步跟上,在陆时叁一边揉着肩膀,一边回头再去搬米时,跟她对上眼神,用粗沉的男人腔调低声道:“你这仁商扮得还真是有模有样。”
事务繁杂,人多眼杂,两人说话的机会不多,陆时叁只能忙里偷闲不时给她递上两句话。为着这来之不易的交流,陆时叁也不再指责她姗姗来迟,只言简意赅地问:“今晚能空出来吧?”
李扶音一顿,似乎想到点什么,无奈摇头,“今晚不行。”
好不容易顺下去的气顿时又如火星蹿起,陆时叁险些在人前发作,低声斥道:“那要你有何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