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位置离陆时叁平时做账的书案很近,一会陆时叁带他们查验过账册,势必也会带他们在营地中巡视。
思及此处,李扶音缓缓起身。
从长安到淮州,她已经换了副行头,捏造出另一副中年男人的长相。但毕竟没有真正改头换面的能力,加之连夜奔波操劳,脸上只留着些容易维持的伪装。
此人极其警觉,她得把自己藏得严实些。
她手捧一盆在灶房清理出来的厨余垃圾,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与帐篷的阴影里,绕着营地边缘走。
为求稳妥,她选择了一条最偏僻的路径——一条位于热食区后方,被几个堆放残破桌椅的帐篷挡住的小道。这里路面湿滑,极容易滑跤,平日里除了偶尔来取用杂物的伙计,几乎无人踏足。
然而,就在她经过一顶看起来比其余更破旧更矮小的帐篷时,一阵微弱的,带着咸腥气的铁锈味,乘着一丝穿堂风,钻入了她的鼻腔。
是血,新鲜的血腥气……
她蓦地抬眸,开始戒备起来。
陆时叁昨日告诉过她,若是受了不寻常的伤,为掩人耳目可以到这边稍作处理,显然这是陆时叁特意辟出来的安全屋。
可是现在,那帐篷深处却多了点不容忽略的血腥气。
李扶音略一思索,随后脚尖一转,贴近帐幕入口,侧耳倾听片刻——里面只有一道压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她撩帘侧身进入,动作一气呵成。
帐内光线昏暗,杂物堆积。只见一个疤脸男人正半蹲在地,只是收拾炊具和木盆的手稍稍停顿,惊惧地回过头,跟她四目相对。
目光落定在李扶音身上的那一刻,他似乎慢慢从瞬间的惊骇中冷静下来,他扫了眼李扶音手上的东西,蹙眉道:“来放东西?”
看上去只是一个被惊扰的普通杂役。
“嗯。”李扶音淡定回应,抬脚走到他身边,将手中木盆放下。
她没有错过这人瞬间紧绷的肩膀,随着她的靠近,那股血腥味愈发浓郁。
她的目光缓缓下落,定在他的腰间,他蹲得也不自然,右脚脚踝仿佛受不住力般微微发抖,裤腿下染血的包扎布条若隐若现。
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?”李扶音盯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,漠然道。
“没有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极快地扫了眼这间逼仄的茅屋——一眼看尽,这不是什么适合疗伤的地方,只是胜在不为人知,比别处隐秘而已。
想了想,她从怀中掏出一小瓶东西和一方折起的长布条,俯身放在他脚边。
他身形一僵,鬓边大颗汗珠滑落,艰难在牙关间挤出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
李扶音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几乎就在她退出杂货间的同一时刻,营地前方传来了陆时叁清亮而热情得恰到好处的声音:
“大人们是来巡检的?昨日郑大人已来过,不知这位大人是?”
陆时叁边说边快步从主帐方向迎来,脸上带着疲惫却又不失恭敬的笑容,对着柳予安二人深深一福。她巧妙地挡在了柳予安一行人可能继续深入的方向上,引导着他们的视线。
待柳予安简单亮出身份和来意,陆时叁点点头,继续道:“营地初建,杂乱不堪,有劳大人们上心。这边请,粥棚与医帐的簿册都已备好,大人可一一查验。”
李扶音远远观察着,惊诧于她已在后头转了一圈,他们竟才与陆时叁会面。她知道此前陆时叁在另一边粥棚帮忙,方才那位伙计不可能不将他们引见给陆时叁。
那便是他们有意绕开陆时叁,自行巡检。只是陆时叁机敏,不待他们往深处走,便赶过来引路。
见人被引走,李扶音悄悄松了口气,又听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营地侧后方传来。
她侧目望去,只见几名身着地方官兵号衣的男子,刻意绕开了前门的热闹,如同鬼祟的鬣狗,径直朝着杂货间这边摸来。
他们眼神锐利,手按在腰刀上,目标明确——正是那顶不起眼的矮帐。
她皱了皱眉,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,心中一凛。
远处几个伙计察觉到这边的动静,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计,看似无意地挪动身子往这边赶来。
李扶音恍然,看来是陆时叁提前打过招呼了,她方才靠近时时刻注意着周围人的变化,那几个人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。
正想着,几人已冲到官兵跟前,笑得有些谄媚,“几位官爷巡逻辛苦,是要到前头吃点东西么……”
那生得最高最壮的官兵头目显然没耐心听人废话,大手一挥,推开上前询问的伙计,低喝道:“滚开,官府查人!”
那几个伙计眼神微变,互相对视一眼,手已经探到腰间。李扶音瞬间明白他们的想法,可眼下时机不对,在此动手,后患无穷。
眼看冲突一触即发,李扶音身形一闪,巧妙地插入了官兵与杂货帐之间,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焦急又为难的表情。
那个官兵头目眉间本就横着一道狰狞长疤,加之眼神凶恶,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一惊,愈发怒气腾腾,斥道:“小崽子,想作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