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二刻,西山主峰之巅。
云海初开,晨光洒落,将潜龙亭的飞檐染上一抹暖色,亭外群山竞秀,松涛阵阵。
亭中青衫人端坐于石桌一侧,垂眸沉思,青石棋盘上白龙黑蟒缠斗焦灼,互不相让。他观局良久,指尖夹着的黑子迟迟未落。
“啪嗒”一声,黑子终于叩在枰心三路,他略松眉头,看似寻常一子,已是他经过良久推演求得的最优解。
他稍稍挺直腰杆,突感一阵晨风拂面,微微舒缓他胀痛的太阳穴。他已非意气少年,纵使绝处逢生,也不敢得意,稍稍松了下筋骨,又将注意集中在眼下这盘残棋古谱上。
忽地,他瞳孔骤缩。
瞬息间,那盘棋好似动了起来,在他眼底风云变幻,白棋若弃二子反打,黑棋气眼将全数填塞。原来方才计算的连环杀招,竟漏算了角落还埋着枚死子。
满盘纵横的经纬,一子落错,竟转眼成了困死自己的罗网……
柳衡呼吸一沉,捉袖拾起那枚落定的黑子。
“你倒是好兴致,到我这消磨时间来了。”
爽朗的声音由远及近,柳衡不消抬头,便知来人是谁,他手指微屈,目光停在两指间的黑子,心中掠过一阵嫌恶。
李时清已行至亭中,施施然在他对侧落座,眉目带笑地看着他,“我可瞧见了,落定的棋子,哪里还有收回的道理?”
柳衡微微一笑,若无其事地将黑子落在别处,只见局势瞬间明了,优势又回到了黑子这方。
这一手原是悔棋,偏偏执棋人做得坦荡,神情甚至还有几分无辜,只是话说得卑微:“年纪大了,棋力不胜从前,李兄见笑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李兄难道就没有后悔过,担心自己走错了路?”
李时清笑道:“人生在世,谁又敢肯定哪条路一定是对的?”
“只不过……”他轻轻捻起一枚白子,泰然自若地落在某处。
这举重若轻的一手,虽不至扭转乾坤,却也显出多年棋力,死死咬着黑子,只待对手一念成劫,便乘势绞杀。
他收回手,扬起一个与世无争的笑容,“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,焉知不能将死路盘活?”
“柳兄现在要做的,不也是力挽狂澜吗?百里之外的长安城,还有一盘棋等你回去下呢。”
柳衡不答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与李时清最初便是因为对弈结缘,他年少轻狂,自诩放眼天下,难逢敌手。殊不知人外有人,山外有山,他挑遍长安好手,却偏偏栽在穷山僻野,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夫手里。
李时清那时同样年轻,却不似他那般不可一世,对弈时尤为谨慎,越到焦灼之时,出招越慢。柳衡强掩浮躁,也不欲催他,李时清却总能在他耐心告罄之际,再出怪招,棋风诡谲多变,又实在精妙。
一战过后,两人都不愿错过如此劲敌,互留姓名,相约再战。
年轻人手握最宝贵的青春年华,怎知时光易逝,人心易变。
一晃多年,两人都成了潘鬓成霜的中年人,原本只是棋局上的对手,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向真正的对立面。
柳衡怅然若失,轻叹一口气,他谋算一生,鲜少有过如此可惜的时候。
对面的李时清却不见失意,只是观他似乎真情流露,也将话敞明了说:“柳兄,你知道的,我不是你,我向来是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,我不忠于谁,也没有永远的雇主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承认了受太子驱使?”柳衡冷声质问。
“那我也不敢当。”他抬起手,轻挥衣袖,从中探出一卷物什,双手递向对面,沉声道,“与宁王作对,弊大于利,只是我那徒弟鬼迷心窍,竟不顾西门的规矩,向东宫投诚。”
柳衡打量他手中之物一眼,又抬眸看他,讥讽道:“拿小的出来挡箭?亏你做得出!”
李时清见他不接也不恼,笑着放在他面前,“柳兄折煞我了,宁王素来强势,若非要二选其一,还是东宫那位面和心善的更好欺负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呐。”柳衡叹道,“李兄可别自作聪明,遭人反将一军。”
“那柳兄可要盼我如你一般,总有绝处逢生的机遇。”
……
借着映过车帘的晨光,柳衡垂眸端详画像上的面孔,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五官硬挺,眉目锋利,原是冷硬的气质,却又不像李灿那般凶相。
光看画像,若说她在柳予安及其亲信围剿之下,杀了赵康宁还能顺利脱身,倒也勉强有些说服力。
柳予安……柳衡目光一闪,面色微沉。
他从前不把胞弟的孩子放在眼里,柳洵夫妇身死那年,柳予安才四岁。年幼失孤,柳予安自小性子孤僻,不似寻常孩童讨人喜欢。
柳衡对他也无甚怜爱,将他送到乡下庄子里养了几年,十岁才带回身边与他两个儿子一起生活。
即便后来柳衡有心拉进伯侄俩的关系,可此子性情冷淡,行事又极有主见,似乎不需要什么情感寄托。这么多年来,只有与他谈到早逝的父亲时,他会难得显露几分真情。
同赵康宁一样,柳衡与宁王的同盟关系,朝中上下心照不宣。偏偏柳予安熟视无睹,又生得一副宁折不弯的脊梁,遇事总不肯让步。
柳衡明里暗里敲打过几次,他全然不放心上,下回依旧我行我素。
再怎么说,他们好歹是一家人,关起门来任打任骂,而李灿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主。
柳予安几次三番与他作对,只怕看在柳衡面子上的那点情分,也在几次周旋中消磨殆尽,若再有下次,非得见血才可。
柳衡眼神一暗,抬手撩起车帘,车边骑马同行的侍卫见状俯身侧耳,听候吩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