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笑着朝厅中二人阔步而来,午后斜阳从他身后涌入,将他修长的侧影投在身前地上。
在他重新抬脚的瞬间,他那张英武的面孔还沐浴在光亮中,嘴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随他逐步靠近,肤色融入屋内的阴冷中,那双含笑的眼睛隐入眉骨的阴影之下。
柳予安双眸微弯,见他脸上光影变幻,又目露审视,让那本就略显凶相的脸愈发瘆人,不由得心中暗笑。
这位殿下并不是藏得住事的人。
“不知殿下大驾光临,下官有失远迎。”他礼数周全,姿态放得极低。
李灿横眉瞥他一眼,鼻间发出一声轻哼,“不敢当,本欲上贵府小叙,却听闻柳大人仍未散衙,只好冒昧前来,不知是否打搅?”
柳予安微笑道:“如您所见,下官确有重大案子,暂且抽不开身,不知殿下有何吩咐?”
此时两人相对而立,李灿大手一挥,抬脚上前。
两厢距离骤减,伸手便能揪到对方鼻子。李灿停在此处,薄唇微勾,目光倨傲地盯他片刻。忽地一笑,与他擦肩而过,足尖一转,绕至书案前,毫不客气地扯开椅子坐下去。
从他进门起,陆澄便知来者不善,又观他举止轻浮,显然是有意敲打,不禁蹙起眉头。
李灿则是闲散地靠在椅背上,满是反客为主的姿态,案牍上还叠放着几份重要文件,见他垂首看去。
陆澄眼神微凝,视线回转看向柳予安,柳予安平静地与他对视一眼,面色如常。
“哦,本王逾矩了。”李灿恍然抬头,神色无辜地笑道,“这便是柳大人所说的重大案子吧?”
柳予安倒很坦荡,颔首承认:“正是。”
李灿仍是笑着,眼里却不见多少笑意,“不当心看了两眼,对不住了。”
“不要紧。”柳予安从容上前,行至他对面,两人一坐一立,倒像柳予安在向他汇报案情,李灿随他走近的动作微微扬首,不怀好意地看他。
“过不了几天,这些便都是公开信息。”柳予安不卑不亢道。
“是么?”
“殿下有所不知,户部侍郎赵康宁携妻儿畏罪潜逃,负责护送他们一家三口的侍卫武功高强,凭一人之力强行突围。
“本以为要眼睁睁看着疑犯逃出生天,她却反在突围之际杀死了赵大人……为着这事,今日刑部上下可谓是焦头烂额。”
李灿盯他半晌,似在疑惑他怎么突然透露案情,柳予安也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。
僵持不下,他突然轻笑一声,按着扶手站起来,背手踱步绕到柳予安身后,也不再装模作样。
“那么苏玉珍呢?那刺客也将她们母子一并杀死了?”
柳予安转过身来,正对上李灿硬朗的侧脸,他也不错眼地盯着他看,一边正色道:“不知所踪,我们还在追查。初步推测,许是被刺客同党送走了,又或许是,两批人原是一道,在延兴门前兵分两路而行。”
闻言,李灿偏头笑道:“那便是你们的疏忽了,赵康宁本就停职受查,按理说这一整个赵府,不该在你们刑部和御史台的监察之下吗?怎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,竟能将人犯放跑。”
“下官失职,实在惭愧。”
李灿嗤笑道:“柳大人何出此言?都亲自追人追到城外去了,放眼整个刑部,以本王看,再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尽职尽责的。”
柳予安故作惶恐地拱手作辑,“不敢。”
李灿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他,悠悠道:“罢了,这都是刑部内部机密,本王不好谈论太多。”
“再说那赵康宁,素来与本王于公务上有些交集,前阵子他被停职,父皇连带着对本王也颇有微词,不怕柳大人笑话,朝中可有不少官员,将那赵贼视作本王的人。”
“如今他畏罪潜逃,一死了之反倒痛快,却留下一堆烂摊子,不仅要辛苦同僚们解决,那些流言蜚语,更是会变本加厉地找上本王……”
“过耳之言,殿下不必放在心上,朝中上下,无一不是圣上的人。三司会通力合作,尽快查清此案,让有罪之人尽数付诸,届时所有侵扰殿下的流言蜚语,定会不攻自破。”柳予安温声道。
李灿双目微凝,眼里陡然生出寒意,柳予安却仍是低眉垂目,不与之相视。他强压怒意哼笑出声,大声道:“好!好得很啊!”
“话虽如此,本王还是应当避嫌哪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似在平复情绪,勉强压下音量。
不待柳予安应答,他便侧身而过,兀自将几句话丢在身后,“令伯不日回京,本王恐已被琐事缠身,不便上门拜访。”
说话间他已行至门口,特意停下脚步回看柳予安一眼,笑道:“令伯于本王师恩如山,断不敢忘,望柳大人代为问好,请他老人家莫要怪罪,待学生解决一切,定当亲自拜望。”
说罢,他便跨过门槛,昂首阔步离开。
陆澄叹为观止,待柳予安目送李灿走出老远,才在他背后啧啧称赞:“你们俩说话真有水平。”
柳予安转过身来,也忍不住笑,“听出什么来了?”
陆澄摇头,“这厮耳报神快,该知道的不该知道,肯定都知道了,我看他也只对你的挑衅有点反应……你看出什么来了?”
柳予安沉吟道:“那刺客是他的人,原本只负责送走赵康宁,至于赵康宁之死,与苏玉珍母女失踪,都在他意料之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