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交给宁王处置吧。”
他早已将手中画像卷好束起,递出窗外,侍卫伸手接过,塞入怀中,一边低声问:“大人,若李掌门真与太子勾结,他怎么愿意将那刺客的画像交给您,莫不是还有别的阴谋?”
柳衡嗤道:“他是否跟东宫达成合作,我们没有证据全凭揣测。若真是,那刺客是死是活也不重要了,横竖只是个挡箭牌。但不管是不是,总归是他办事不利,宁王那边怎可没有交代?”
“这便是交代。”他想起画中人沉着的面容,笑了笑,“不过我总觉得,即便宁王发难,这人兴许也没那么好死。”
苏玉珍失踪不是宁王的手笔,按理说,太子若想借机杀了赵康宁推说成宁王灭口,就该把苏玉珍母子一起杀了,偏偏苏玉珍只是失踪,暂时没有传出死讯。
是赵康宁死到临头良心发现,将手中与宁王结党营私的证据做筹码,为妻儿搏得生路吗?
柳衡无言冷笑,那双精明的眼睛流露出轻蔑。
能有这份觉悟,倒是小瞧他了。
只是,太子与赵康宁,真是临时达成合作吗?
脑海里好似闪过什么,柳衡手指微蜷,面沉如水。
他用力闭了闭眼,按下疲惫和烦躁,此次回京,当真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宁王一党与太子势同水火,偏生又多了个宣王出来搅局,从淮州水灾到赵康宁倒台,再到背后扯出一连串与宁王不利的事实,宣王委实功劳不浅。
这个从前与世无争,隔离于皇权争斗之外的闲散王爷,终于要亮出他的獠牙了吗?
皇子们斗个你死我活,孝仁帝向来看在眼里。
他也是从那个位置一步步爬上去的,不会不清楚权谋争斗都能使出什么手段,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一旦被点破,各方的脸面都不会好看。
圣上要的不是真相,是结果。
他这几个出众的孩子,谁能赢得漂亮,他便配合地匀多点目光以示嘉奖,至于手段光不光彩,只要面上过得去,又有谁在意?
宁王此举到底是鲁莽了,给了太子可乘之机。眼下证据落入敌手,无异于案板鱼肉,任人宰割了,再去追究赵康宁一案已没有任何意义。
当务之急,是思考如何尽力弥补,将功补过,才不至来日到了圣上面前,辩无可辩,眼看着圣上怨怒失望。
至于如何交代宁王……柳衡长出一口气,太阳穴似乎又胀痛起来。
……
退朝的钟声余韵未绝,官员们从大殿中鱼贯而出,又在广场上迅速分做几股人流。
还未攀至最高处的太阳已有些晃眼,将每个人的官袍照得鲜明,也将他们脸上的神情映照得无处遁形。
刑部司郎中柳予安与刑部尚书、侍郎等几位本部堂官边走边低声交谈,商讨着前往淮州的安排。忽然,一个略显阴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打破了他们凝重的氛围。
“柳郎中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宁王李灿正负手而立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目光如利刃般落在柳予安身上。周围的官员见状,脚步不由得一滞,心思各异地关注着这里。
柳予安与尚书、侍郎立刻躬身行礼:“宁王殿下。”
李灿随意地摆了摆手,目光却未曾离开柳予安,他走近两步,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周围人耳中:“柳郎中真乃国之栋梁,长安的滔天大案尚未告破,便能分身有术,远赴淮州建功立业。这份担当,着实令人钦佩。”
这话说的是今晨朝会,刑部尚书刘祖德汇报完赵康宁案后,联合御史台共同奏请派员前往淮州,专门稽查赈灾钱粮的发放,吏治清查,协助朝廷的赈灾行动。
派员名单中,柳予安赫然在列。
他话中的嘲讽凝成实质,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,傲慢又刻毒,“淮州路远,水灾之后更是疫病横行,郎中此行可要仔细了,莫要像在长安城外一般,再把什么关键人物给弄丢了。”
气氛陡然微妙起来,柳予安能感受到身旁刘祖德的呼吸也沉重了几分,他却不为所动,简言回复道:“此乃下官分内之事。”
刑部侍郎曹武睁着一双细长的眼睛,目光在李灿与柳予安之间来回逡巡,不自然地抹了把额上虚汗。
是他的错觉吗?怎么感觉这两人从前虽然也有交锋,但也不如今日这般火药味十足。
不是错觉,柳予安心中了然,前两日李灿上刑部“拜访”时,虽然也夹枪带棒,但总体上还算客气,看来是为今日大殿上所陈案情……
柳予安作为贪墨案的直接负责人,殿上刘祖德所呈罪证,皆由柳予安一手调查整集。
漕运暗账、赵康宁私簿、银号流水及多人证词相互印证,足可定赵康宁贪墨渎职、监守自盗之罪。
然而赃款最终流向诸多别院庄园,其背景盘根错节,与一些皇室产业似有牵连。关键证人却接连灭口,致使线索中断。
刘祖德此话一出,官员们心中哗然,都明白了他未尽之意。
赵康宁不过前台傀儡,真正吞没赈灾粮款的巨鳄,仍潜藏于后,其根基,或许正在淮州。
而朝中大臣皆知,宁王近年来广纳江湖门客,结交边将,开销巨大,仅凭亲王俸禄,难以支撑。
恰又在漕运账目开始出现问题的同一时期,宁王曾多次向圣上进言,举荐其亲信担任漕运相关职务……
原本赵康宁遇刺一案,若说成他畏罪潜逃被截,所托之人出尔反尔,将他灭口只身逃亡以绝后患,也勉强可信。
可这些或明或暗的证据一出,此案的真相似乎就变得微妙起来了,比起刺客反杀雇主,倒不如说此人本就是受人所托,救人不成便杀人灭口……
李灿自觉容柳予安几度放肆,在他看来,柳予安截杀赵康宁,又到淮州查案……桩桩件件,已是到了他忍无可忍的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