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烟来到横水大街二巷后停滞不前,像是不甘心,在空中盘旋,缠成了繁复的绳结,最后伸出个绳头钻着李欣家的门缝,也不知钻没钻进去就消散了。
祁凤渊挥手,余下的青烟化成一丝丝、一缕缕,被风一吹就不见了影儿。
连瀛问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祁凤渊道:“进去看看吧。”
这条巷子封锁起来,所有住户已经被接去衙门。
李欣家门前贴着官府的封条。
昨夜祁凤渊来时,门户大开着,张婆的尸身倒在门外,断口汩汩冒出鲜血。现在血迹已经干了,散着一股很重的铁锈味。
纵身翻过院墙,昨晚瞧得不仔细,现时天明,不用灯也能视物。院里有一小片菜地,种的菜都已经枯黄、干瘪。揭开菜地旁的大水缸一看,里面还结了蛛丝。
小黄死在院中央,被人劈成两半,肠液脏器留了一地,石砖缝隙都填满了深红色。
他越过血迹,正准备走进屋子,却和连瀛面对面撞上。
见人面色不佳,祁凤渊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连瀛面色凝重道:“里头有些东西古怪,你快进去看看。”
祁凤渊站在原地不动,瞧了他好一会儿,忽而笑道:“我不进去了。你更古怪,想骗我进去看什么东西?”
“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连瀛耸耸肩,无所谓道,“我好心提醒你,里头也许有和寄生灵相关的线索,随便你看不看吧。”
“不必,看这个院落也能看出不少东西。”
连瀛“啧”了一声,对没骗成祁凤渊进屋略有遗憾,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祁凤渊扫视四周,墙角长满矮小的杂草,他缓缓道:“这个院落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。”
连瀛纠正道:“准确说,是许久没人住了。米缸爬满米虫,生肉生蛆,被褥潮湿发霉,桌凳积满厚尘,这个家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。”
“原来你想骗我看米虫、看蛆、看发霉的屋子,”祁凤渊莞尔,“你下回骗人表情不要这么严肃,也许我会信一信。”
“好的,下回一定精进。”连瀛道,“不过,仙门术法——灵符引路,青烟问道。断然不会找不到人,是吧?那么,人呢?”
“灵符引路,青烟问道”是寻人的术法,可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,青烟来到此处就消散了。
祁凤渊想了想,也不知作何解释,只好道:“许是我学艺不精。”
连瀛道:“嗯,仙门,这一趟让我对仙门改观了。”
这话略有些不对,听着就像是连瀛第一次接触仙门,但具体有什么不对劲,祁凤渊又讲不上来。
“虽找不到人,不过可以猜到一二。”祁凤渊指着水缸说,“妇人生产,少不得需要热水,可是水缸空空,我猜,昨夜张婆根本没有为李欣接生。”
他走下台阶,站在院子中央,把自己想象成张婆,“张婆进到屋子,见着骇人的事,于是吓得逃跑,跑到门外,才被断首。断颈截面不平整,不是被利器所伤,伤人者力度很大,是活生生掐断了张婆的头。光是这点,就不是凡人能做到的。”
指着院中央血迹,祁凤渊道:“小黄死在这里,可观察鲜血迸溅的方向,小黄不是在此处受伤,应该是在屋里被撕成两半,然后被扔到了院中,所以台阶和门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。这同样不是凡人所为。”
“说得很好,但有一点未必,”连瀛道,“张婆吓得跑出门外?不一定。她也可以是在屋中剖腹杀掉男婴,黄狗护主,于是她顺道杀狗,得手后离开。可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她在门外被更高阶的东西杀了。”
祁凤渊道:“你认为张婆是寄生灵附身的人?”
连瀛:“猜的,你猜,我也猜猜。”
“不对,”祁凤渊摇头,“男童和老人的言行举止、生活习性可谓天差地别,张婆一直和家里人同住,如果被男童附身,张婆家里人一定会早早发现异状。”
“好吧,有几分道理。”连瀛问,“那依你看,李欣是普通人吗?无粮无水无家人照料,李欣一个孕妇如何生活?莫非李欣之前不住这里,是近日才来?”
“也许她……”
“嘭——”
隔壁一声碎响,打断了祁凤渊的话语。
两人凝神对视,默契地翻身越墙。
此院布局和李欣家没有差别,院中的水缸破了个大洞,水汩汩流出。
祁凤渊捡起击碎水缸的石头,查看四周,没有看见人,也没有发现灵气残余。
“好心人引路,来都来了,那便看看吧。”连瀛一掌推开门,大步迈进。
连瀛在前头问:“这是谁的住处?”
祁凤渊答:“张顺,横水镇唯一还肯载人离开横水水域的船夫。”
“是张顺渡朱氏的人前往神境?”连瀛了悟。
祁凤渊点头,连瀛问道:“你早知朱氏和龙隐村的事?”
祁凤渊:“不知,我只是想请张顺开船而已。”
两人入内,屋里紧逼狭窄,摆设不多,但最惹眼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绢画。绢画上绘着一座山、一方水、一码头。山腰立着一棵古怪的枯树,枯树枝丫的形态是个篆体的“朱”字,而那码头看样子是祁凤渊途径过的横水码头。
连瀛摸着下巴,打量绢画:“朱氏的话,你信多少?“
“朱氏说去龙隐村只是探寻龙神踪迹,若只是如此,何必兴师动众让修士驻守横水镇、按时出入?这一点,我不信。”
“朱氏说没见过男童被割颈放血,这话你信了?”
祁凤渊轻笑道:“你心里有数,又何必问我。”
“那问些我心里没数的。”连瀛道,“你来横水镇做什么?请张顺开船去什么地方?”
祁凤渊抿唇,思索了会儿,答道:“去龙隐村。横水镇是前往龙隐村的必经之处,受人所托,查看异象。”
“龙隐村发生了什么事?神境这么好进?你能去,朱氏也能去,迟早人人都能进罢。我看这神境得改名才行。”
“你说的极是。”祁凤渊笑了一阵,点头称道,“至于龙隐村,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据李欣所说,张顺出远门去了,可是看这屋内干净整洁,外头水缸的水都是打满的,倒像是主人日日住家的样子。”祁凤渊回想自己敲门的时候,“可我来寻张顺时,外门结满了蛛网。如果张顺在家,难道他一直躲在屋里,没有出去过?”
“一直躲在屋里?那张顺现在人呢?”
“跑了?”祁凤渊想了想,“刚才跑的,跑时不小心打碎水缸?”
“这是要多不小心,才会拿起大石头打碎水缸,生怕人不知道他要逃跑?”
“你说的是。”祁凤渊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不管是不是张顺,刚才这屋子都有人在,他隔着墙偷听你我对话。你明知道,却故意不说?”
“我明知道?我是明知道,你问我,我倒也想问问你,”连瀛低声说,“你为何察觉不到,有人偷听?”
祁凤渊一愣,连瀛靠近一步,逼问道:“你莫非真修炼了邪术,出了什么乱子?你说说,我于此道也算精通,可以帮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