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度假村位于S市近郊的山谷中,车程约两小时。周六早晨,苏晓公司包的大巴车载着二十几个年轻人,热热闹闹地出发了。沈柠、谢云崖和苏晓坐在大巴中后部。
车厢里充满了年轻人的欢声笑语,音乐声,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。苏晓很快和熟悉的同事打成一片,叽叽喳喳地聊着天。沈柠有些拘谨,她只认识苏晓,其他都是生面孔。谢云崖则坐在靠窗的位置,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对车厢内的喧闹置若罔闻,自成一方静谧的气场。
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深色休闲裤,头发用那根乌木簪松松束着,整个人清爽挺拔,在满车穿着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中显得格外突出。上车时,就吸引了不少目光,尤其是几个年轻女同事,频频侧目,低声议论。
“晓晓,那是你朋友?男朋友?”一个短发女孩凑过来,好奇地打量谢云崖。
“是我闺蜜的表哥,谢岩。”苏晓笑着介绍,“谢先生,这是我同事,林琳。柠宝,你也认识一下。”
沈柠和谢云崖对林琳点点头。谢云崖只是淡淡说了声“你好”,便又将目光转向窗外。林琳也不以为意,只觉得这男人气质好特别,有点酷。
车子驶出市区,进入盘山公路。空气渐渐清新,满眼是初夏浓得化不开的绿意。谢云崖的目光被窗外的山林深深吸引,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沈柠熟悉的、属于“谢云崖”的专注与沉静。他似乎在用目光丈量山势,分辨树种,感受这与城市截然不同的、更接近他记忆里某些片段的自然气息。
“喜欢山?”沈柠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谢云崖的目光没有收回,“山有山的气韵。此山虽不高,然林木葱郁,溪流隐约,自有生机。”
他的用词总是这么“古典”。沈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确实,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,在盘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远处有溪涧反射着碎银般的光芒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。
“你以前……经常在山里?”沈柠问。
“戍边时,多在山岭之间。”谢云崖语气平淡,“行军,设伏,勘察地形。山是屏障,是战场,也是……归宿之一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沈柠却能想象出那金戈铁马、风餐露宿的场景。她心里微微一疼,悄悄将手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。
谢云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,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温暖干燥,带着薄茧,稳稳地包裹住她的。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流转的绿色,感受着掌心相贴传来的温度与心安。
前排的苏晓回头看到这一幕,嘴角翘起,又赶紧转回去,假装没看见。
度假村坐落在山谷深处,白墙黛瓦,依山而建,被浓密的竹林和温泉蒸腾出的氤氲水汽笼罩着,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。办理入住时,沈柠才发现苏晓给他们订的是一个带独立小院和私汤的房间。而苏晓自己,则和另一个单身女同事合住一间标准间。
“这……太破费了吧?”沈柠拉着苏晓低声说。
“公司有补贴啦!而且,这种私汤小院才有意思嘛!你和谢先生好好享受二人世界!”苏晓冲她挤眉弄眼,“放心,我不会去当电灯泡的!我跟同事玩去!”
沈柠又感动又不好意思。谢云崖站在一旁,神色自若地听着她们的对话,仿佛安排合情合理。
小院不大,但很精致。一栋小小的木屋,屋前是铺着青石板的庭院,角落里有一个用天然岩石砌成的温泉池,热气袅袅。推开木屋的门,里面是榻榻米风格的通铺,简洁干净,窗外正对着一片摇曳的竹林。
“环境不错。”谢云崖放下简单的行李,走到窗边看了看。
“嗯,很安静。”沈柠也走过来,和他并肩站着。竹叶沙沙,温泉的水汽随风飘来,带着淡淡的硫磺味。
午餐是度假村的自助餐,苏晓招呼他们和同事们一起。餐厅里很热闹,年轻人们取餐、聊天、拍照。谢云崖的出现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一阵骚动,但因为他气场太强,神色又过于平静疏离,倒也没人敢贸然上来搭讪。他只是安静地取了些清淡的食物,和沈柠、苏晓坐在一桌,慢条斯理地吃着,偶尔回答一两个苏晓同事出于礼貌的问题,言简意赅。
“谢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一个男同事好奇地问。
“暂未定,帮衬些家事。”谢云崖答。
“谢先生气质真好,是学艺术的吗?”另一个女同事问。
“略涉猎些旧艺,不足为道。”
他的回答总是这样,既不失礼,又有效地终止了话题。渐渐地,大家也就习惯了他的存在,转而聊起自己的话题。
午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。大部分人选择去公共区域的几个大型温泉池玩。苏晓和几个要好的同事也去了,临走前对沈柠说:“你们好好休息,泡私汤!晚上有烧烤趴体,到时候见!”
回到小院,关上院门,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和温泉池汩汩的水流声。
“要……休息一下吗?”沈柠问,感觉气氛有些微妙。独处一室,还是这种充满暧昧气息的温泉私院。
“不急。”谢云崖走到温泉池边,蹲下身,伸手试了试水温,“水温尚可。你可要试试?”
沈柠脸一热:“现、现在?”
“午后闲暇,正好解乏。”谢云崖站起身,看向她,目光坦然,“我于院中稍坐,你可自便。”
他这是要回避,让她先泡。沈柠松了口气,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。“那……你呢?”
“我稍后。”谢云崖说完,便转身走到庭院角落的石凳上坐下,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那本关于东阳木雕的书,翻看起来。阳光透过竹叶缝隙,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他垂眸看书的样子,沉静得像一幅古画。
沈柠咬了咬唇,回屋拿了泳衣和浴袍,钻进温泉池旁边用竹帘隔出的简易更衣室。换上那套相对保守的深蓝色连体泳衣,披上浴袍,她有些紧张地拉开竹帘,快步走到池边,脱掉浴袍,迅速滑入温热的泉水中。
水温恰到好处,熨帖着皮肤,驱散了坐车的疲惫和心中的紧张。她靠在池边的岩石上,长长舒了口气,偷偷看向谢云崖。
他依然在看书,侧脸专注,仿佛对这边的情形毫无所觉。但沈柠注意到,他翻书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水汽氤氲,竹影摇曳。沈柠闭上眼睛,感受着温暖的泉水包裹全身,神经渐渐放松下来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到轻微的脚步声。
睁开眼,谢云崖已经走到了池边。他也换上了泳裤——是沈柠临行前给他买的,最简单的黑色平角款。他身材极好,宽肩窄腰,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,腹部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,非但不显狰狞,反而添了几分硬朗的故事感。湿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水珠顺着锁骨和胸肌的沟壑滑落。
沈柠的脸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,只露出脑袋。
谢云崖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窘迫,很自然地步入池中,在她对面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。温泉水漫过他坚实的胸膛。他仰头,靠在池边,闭上眼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只有水声,风声,竹叶声。
阳光透过氤氲的水汽,折射出七彩的光晕。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
“此处……甚好。”良久,谢云崖忽然开口,声音被水汽浸润,有些低哑,“宁静,温热,不似尘世喧嚣。”
“嗯。”沈柠轻声应道,偷偷看他。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,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疏离,多了些慵懒随意。水珠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,轻轻颤动。
“你以前……泡过温泉吗?”沈柠问。
“有过。”谢云崖依旧闭着眼,“军中亦有汤池,然简陋,多作疗伤祛寒之用。王府之中,倒有引自山泉的温汤,然规矩甚多,不得自在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睁开眼,目光穿过水汽落在她脸上:“不如此刻。”
不如此刻。自在,安宁,有她相伴。
沈柠的心跳又乱了节奏。她低下头,拨弄着水面的花瓣(度假村准备的)。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,反而有种无需言语的亲密在流淌。
“沈柠。”谢云崖忽然唤她。
“嗯?”
“周老所邀‘静观山房’,我思虑再三,或可一去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清明,“然非以‘门客’或‘清客’身份。我欲以茶、以器、以所学,与之平等相交,甚或……合作。”
沈柠精神一振,坐直了些:“合作?你想怎么做?”
“周老收藏颇丰,人脉亦广。山房既有茶室,亦有雅集。我可定期前往,或讲解茶器古物,或主持小型茶会,分享些关于古时生活美学的见解。”谢云崖缓缓道,“一来,可结交同好,拓展眼界;二来,可小有所得,补贴用度;三来,”他目光微沉,“以此为基点,或可为日后筹谋身份之事,铺些道路。周老既赏识,当不吝于关键时,出言相助。”
他的思路清晰,步步为营。沈柠听得连连点头:“这个想法好!既不失身份,又能发挥你的长处,还能慢慢积累资源和人脉。比单纯依附于他要好得多。”
“嗯。”谢云崖点头,“此事不急,待茶馆事毕,再与周老细谈。眼下……”他看向她,眼中带了点询问,“你觉得如何?”
“我觉得很好!”沈柠由衷地说,“你本来就该被更多人看到,你的学识和眼光,值得被尊重和认可。而且,这样你也有了自己的事做,不会觉得……无所适从。”
最后一句她说得小心。她知道谢云崖一直在努力适应,但心底深处,或许仍有找不到确切位置的茫然。
谢云崖深深看了她一眼,眼中似有暖流划过。“嗯。有你在,便不会无所适从。”
简单的回答,却重如千钧。沈柠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水汽蒸腾,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心底那份汹涌的情感。
他们在温泉里泡了许久,直到皮肤微微发皱,才起身。谢云崖很君子地背过身,等沈柠穿好浴袍先回屋,自己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