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窗外梧桐树的叶子,在初夏的风里舒展着,悄然铺开浓荫。
木雕的危机因陈寿根师傅的接手而暂告段落。黑胡桃木料运抵东阳那天,谢云崖又亲自去了一趟,与陈师傅一同验料、商讨细节。视频里,陈师傅抚摸着纹理匀称的木料,眼里放着光,连说“好料!好料!配得上好工!”,谢云崖站在一旁,眉宇间是难得的放松。
沈柠这边,与王总和陈经理的沟通也顺畅起来。得知找到了更好的手工师傅,工期虽有延迟但质量更有保障,王总的不满平息了许多,甚至对最终效果生出更多期待。陈经理私下对沈柠感慨:“沈设计师,您这位表哥,真是福星。坏事都能变好事。”
苏晓的面试有了回音,一家本地颇有名气的文化传媒公司看中了她的文笔和社交能力,给了她一个内容策划的职位。虽然需要从头学起,但前景不错,更重要的是,能让她暂时摆脱对家庭的依赖和陈禹的阴影。她兴奋地抱着沈柠又跳又叫,谢云崖在一旁看着,唇角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生活似乎重新滑入了平静的轨道。沈柠和谢云崖依旧忙碌,一个跑工地盯进度,处理层出不穷的细节问题;一个除了跟进木雕,也开始着手整理自己关于宋代茶器、空间美学的笔记和心得,偶尔还应王总之邀,去帮他那位收藏家朋友周先生“掌眼”一两件新收的小玩意儿,每次回来,都会带回一个装着小额酬金的信封,和周先生愈发欣赏的目光。
陈禹那边,自那次电话威胁后,再没有新的动静。但沈柠和谢云崖都清楚,这平静之下必有暗流。只是敌不动,我不动。沈柠听从谢云崖的建议,将陈禹电话威胁的内容录了音(虽然只是侧面提及),并备份了相关短信记录。谢云崖则通过徐师傅和周先生,不着痕迹地打听着陈家的背景和生意动向。
“陈家在本地根基颇深,主营建材,兼做地产,关系盘根错节。”一次晚饭后,谢云崖对沈柠分析道,“然其发家过程,似有不尽不实之处。周先生言语间,曾提及其父辈与陈家有些旧怨,对其行事做派,颇不以为然。”
“周先生……能帮我们吗?”沈柠问。
“不必主动相求。”谢云崖摇头,“人情如债,需用在刀刃上。目前周先生对我,是赏识,是投资。若此时便求他解决陈禹这等麻烦,反倒落了下乘,显得我束手无策,需仰仗他人。且,”他目光微凝,“陈禹之事,根源在苏小姐。外力可解一时之困,难断根本。苏小姐需得自己立起来,我们方能从容。”
沈柠明白他的意思。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他们可以庇护苏晓一时,但最终,苏晓需要有自己的事业、独立的生活,才能真正摆脱陈禹的控制。好在,苏晓已经在路上了。
新工作给苏晓带来了久违的忙碌和充实。她早出晚归,学习新知识,适应新环境,虽然常喊累,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。她开始自己支付生活费,坚持要分摊房租,虽然沈柠坚决不收,但她还是悄悄买了许多食材和日用品塞满冰箱。
“我不能总白吃白住啊,”苏晓一边啃着谢云崖做的红烧排骨,一边含糊地说,“再说了,我现在也是有收入的人了!等我转正了,我就出去找房子!”
“急什么,这里住着不好吗?”沈柠给她夹菜。
“好是好,但我也不能当一辈子电灯泡啊。”苏晓冲她挤挤眼,又看看对面安静吃饭的谢云崖,“谢先生,你说是不是?”
谢云崖抬眼,看看苏晓,又看看瞬间脸红的沈柠,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,才道:“苏小姐自便即可。我与沈柠,并无不便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却让沈柠的脸更红了,低头扒饭。苏晓则一副“我懂的”表情,笑嘻嘻地不再多说。
公寓里的三人生活,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、微妙的平衡。谢云崖和沈柠之间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,在苏晓的“催化”和日常的默契中,变得越来越薄,似乎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,轻轻一触。
时机来得比预想中快,也带着一丝意外。
那是个周六的早晨,谢云崖照例早起准备早餐,沈柠在阳台给几盆绿植浇水。苏晓还在睡懒觉。
门铃响了。
沈柠和谢云崖对视一眼,这个时间点,会是谁?
沈柠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看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门外站着的,竟是王总和他的助理,还有一位面生的、气质儒雅的老者。
她回头,用口型对谢云崖说:“王总,还有位老先生。”
谢云崖眉头微蹙,旋即展开,对她点点头,示意开门。
沈柠整理了一下表情,拉开房门,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容:“王总?您怎么来了?快请进!这位是……”
“沈设计师,打扰了。”王总笑呵呵地进门,身后跟着助理和那位老者,“这位是周老,你们见过的。”
周先生!沈柠心里一震,连忙侧身:“周老,您好,快请进!地方小,您别见怪。”
周先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清癯矍铄,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中式对襟衫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,目光平和却极有穿透力。他微笑着对沈柠点点头:“沈小姐,冒昧来访,叨扰了。”
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的谢云崖身上。谢云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,身上还系着沈柠那条浅蓝色碎花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周身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。他放下锅铲,解下围裙,从容上前几步,微微欠身:“王总,周老,晨安。不知二位莅临,有失远迎。”
姿态不卑不亢,既不失礼,也无丝毫慌乱。
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激赏,笑容更深了些:“谢先生,是我们来得唐突。实在是得了一件好东西,心里痒痒,等不及想请你掌掌眼,王总说你知道必也高兴,我们就直接过来了。没打扰你们吧?”
“周老言重了。”谢云崖侧身,“客厅狭小,还请将就。”
王总和周先生落座,助理将一直捧在手里的一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茶几上。木匣不大,却雕工精湛,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。
苏晓被外面的动静吵醒,睡眼惺忪地拉开卧室门,看到客厅里这阵仗,吓了一跳,连忙缩回去换衣服。
沈柠忙着泡茶。谢云崖则在周先生对面坐下,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木匣上。
“谢先生不必客气,先看看东西。”周先生示意助理打开木匣。
匣盖掀起,里面衬着墨绿色丝绒,上面静静躺着一尊白玉雕件。玉质温润如凝脂,雕的是一尊卧鹿,鹿身蜷曲,回首顾盼,姿态悠然安详,线条简练流畅,寥寥数刀,却将鹿的温顺灵动机敏刻画得淋漓尽致。玉色白中微微透青,带着些许天然沁色,更添古意。
沈柠端着茶过来,也被这尊玉鹿吸引了目光,只觉得它静静躺在那里,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祥和宁静之美。
谢云崖没有立刻上手,而是先凑近,仔细端详了片刻玉鹿的玉质、沁色、雕工、包浆。然后,他才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副白手套戴上,小心翼翼地拿起玉鹿,对着窗外的自然光,缓缓转动,从各个角度观察,又用手指极轻地拂过雕件的每一个线条转折处。
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。王总端着茶杯,目光在谢云崖和周先生之间逡巡。周先生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谢云崖,眼神里充满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良久,谢云崖将玉鹿轻轻放回丝绒上,摘下手套。
“如何?”周先生忍不住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