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语气平淡,却让苏晓心头莫名一凛。那轻描淡写的“看过”,背后是怎样的时空与经历?
从博物馆出来,谢云崖在纪念品商店停留了一会儿。他挑选了几本关于东阳木雕历史和技艺的专著,又买了一套制作精美的明信片,上面印着博物馆的镇馆之宝——一件清代的“百子图”木雕大屏风的局部。
“送……沈柠的?”苏晓试探着问。她注意到谢云崖看明信片时,眼神柔和了一瞬。
“嗯。她或许喜欢。”谢云崖将明信片仔细收好。
回S市的高铁上,谢云崖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江南水乡景色。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橙红色,给田野、河流、村庄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。
他拿出手机,给沈柠发了一条信息:“事毕,已返程。料与工俱妥。约八点到。”
很快,沈柠回复:“太好了!路上顺利吗?晚饭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
“皆好。简单即可。你勿太劳累。”
“不累。等你回来。”
简单的对话,却让谢云崖眼中掠过一丝暖意。他收起手机,重新望向窗外。
暮色四合,列车穿行在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与荒野之间。
晚上八点十分,谢云崖和苏晓拖着行李箱回到了公寓。
一开门,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。客厅里开着温暖的灯,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都用盘子仔细扣着保温。沈柠系着围裙,从厨房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笑意:“回来啦?快洗手吃饭,菜刚热好。”
“哇!好香!”苏晓夸张地吸了吸鼻子,“柠宝你太贤惠了!谢先生,你快看看,这么好的姑娘,打着灯笼都……”
“苏晓!”沈柠嗔道,脸颊微红。
谢云崖看着沈柠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,又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,心头那股因奔波和应对陈禹而产生的冷硬感,被一点点化开。他脱下外套,洗了手,走到餐桌旁坐下。
“累了吧?先喝点汤。”沈柠盛了碗汤递给他。
“还好。”谢云崖接过,尝了一口,是熟悉的排骨玉米汤,火候刚好。他抬眼看向沈柠,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沈柠在他对面坐下,“快跟我说说,今天具体怎么样?”
谢云崖一边吃饭,一边将今日见陈师傅的经过,以及去博物馆的所见所感,简明扼要地说了。他没有提自己对古代工具形制的专业判断,只是重点描述了陈师傅的手艺和答应接活的细节。
“太好了!陈师傅肯接,而且理解设计意图,这比什么都重要!”沈柠听后,由衷地高兴,“吴师傅和陈师傅,这两位老师傅真是我们的贵人。”
“嗯。”谢云崖点头,从背包里拿出那几本专著和明信片,“这些,给你。或对你的设计有所助益。”
沈柠接过,翻开那本厚重的《东阳木雕艺术史》,里面不仅有大量高清图片,还有许多关于传统技法、纹样演变、匠作体系的深入论述,正是她需要的。而那套明信片,画面精致,充满了古典美感。
“谢谢!”她心头一暖,尤其看到那套明信片时,唇角忍不住上扬。他总是能注意到她喜欢什么。
晚饭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。苏晓主动帮忙收拾,谢云崖则被沈柠“勒令”去休息。
夜深了。苏晓在卧室已经睡下,客厅里只剩下沈柠和谢云崖。
沈柠洗漱完出来,看到谢云崖还坐在沙发上,没有铺地铺,似乎在等她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她走过去。
谢云崖抬起头,月光透过窗户,淡淡地洒在他身上。他看着她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沈柠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,“陈禹的事,你怎么想?”
沈柠在他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,沉默了一下。白天强撑的镇定,在夜深人静时,面对他,似乎有些松动。
“我……有点怕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不是怕他对我怎么样,是怕他真的去告发你没有身份……那会很麻烦。”
“嗯。”谢云崖应了一声,没有否认麻烦,“除了怕,还有什么?”
沈柠想了想:“还有……不甘心。我们的项目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,凭什么要被他这种人搅局?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沈柠咬了咬下唇,看向他,“我想帮你,想保护你,就像你帮我一样。但我不知道……我够不够强。”
谢云崖看着她,月光下,她的眼睛清澈明亮,带着一丝倔强和忧虑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。
他的手很稳,掌心温热。沈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沈柠,”他看着她,目光沉静而坚定,“自我到此世,你已为我做得太多。庇护,教导,支持……我无以为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握紧她的手:“身份之事,自有解决之道,你不必过于忧心。陈禹之流,不过疥癣之疾,掀不起太大风浪。即便真有波澜,也当由我来挡。”
他微微倾身,离她更近了一些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你只需做你自己,做你想做之事,画你想画之图。你的‘强’,不在于能为我挡住多少风雨,而在于……你就在这里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,极轻地、安抚般碰了碰她的脸颊,指尖带着夜露的微凉,却又仿佛烫人。
“在我身边,便是最大的底气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所以,不必怕,不必不甘。你与我,一同走下去便是。”
他的话语,像一道温暖的、坚实的光,穿透了沈柠心中盘踞的黑暗与不安。那股一直强撑着的脆弱,在他面前,终于无需再掩饰。
她反手握紧他的手,眼眶发热,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,一起走下去。”
夜风从微开的窗缝吹入,带着初夏的微凉,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、无声流淌的暖意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,星河隐现。
而在这小小的、亮着一盏夜灯的客厅里,两个跨越千年、终于握紧了彼此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