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车抵达东阳时，已是上午十点多。江南的晨雾早已散尽，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这座以木雕闻名的小城。空气里似乎都飘散着淡淡的木屑香气，混合着初夏植物的清新。
苏晓深吸一口气，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四肢：“终于到了！听说这里的木雕博物馆特别棒，可惜这次没时间逛。”
谢云崖拉着行李箱，目光扫过站前广场上那些带有传统雕花元素的现代建筑，眼神专注。“先办正事。若此行顺利，或有余暇。”
根据吴师傅提供的地址和联系方式，他们打车前往东阳郊区的一个小镇。车子穿过略显陈旧的街道，两旁不时能看到挂着“木雕工作室”、“仿古家具定制”招牌的店面。越往镇子深处走，空气中那股木材和清漆的味道就越发浓郁。
最终，车子停在一处看似普通民居的门前。白墙黑瓦，门楣上却雕刻着极其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，虽经风雨，细节依然清晰可辨。
谢云崖上前叩响门环。片刻，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，一位穿着深蓝色工装、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探出身来。他看起来比木渎的吴师傅年轻些，约莫六十出头，脸上皱纹深刻，一双手粗大有力，指节处布满老茧和细小的刻痕。
“可是谢先生？”老人开口，声音洪亮，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。
“正是。晚辈谢岩，冒昧打扰，吴师傅引荐而来。”谢云崖微微欠身，态度恭敬而不失气度，“这位是苏小姐，同行友人。”
“快请进，快请进！”老人侧身让开，笑容朴实，“老吴打过电话了，说你是个懂行的年轻人，让我务必帮忙。我叫陈寿根，你们叫我老陈就行。”
院子不大，却别有洞天。东厢房整个被改造成了工作坊，里面堆满了各种木料、半成品、工具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、松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木头被精心处理后的醇厚气息。工作台上，散落着各种型号的刻刀、凿子、锉子，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，摆放有序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架子上陈列的几件已完成的作品：一尊千手观音，面容慈悲，千手姿态各异，纤毫毕现；一扇花鸟屏风，羽毛花瓣栩栩如生，仿佛能闻到花香听到鸟鸣；还有一套仿明式桌椅，线条简练流畅，透着一股沉静的古意。
苏晓看得眼睛都直了，忍不住低声对沈柠说：“天哪，这手艺……绝了！”
谢云崖的目光却落在那套仿明式桌椅的榫卯结构上，他走近细看，手指虚抚过接缝处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：“陈师傅好手艺。这燕尾榫，严丝合缝，无胶自固，已得古法精髓。”
陈寿根闻言，眼中精光一闪，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：“谢先生果然是行家！现在年轻人，认得这榫头的都不多喽！”他引着两人在工作坊角落的茶桌旁坐下，泡上本地野茶。
“吴师傅说，你们要做几样极精细的宋式雕花构件？”陈寿根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谢云崖从背包里取出用防水文件袋仔细装好的图纸，在桌上摊开，“陈师傅请看，是茶馆主厅这几处梁枋交角、隔扇裙板、以及独立茶室天花藻井的核心雕饰。纹样取宋画中常见的莲花缠枝、卷草流云、灵禽瑞兽，但需根据现代空间尺度和光影要求，进行适度简化和提炼。”
图纸是沈柠根据谢云崖的手绘草图深化而来，线条清晰，标注详尽，尤其是几处高光部分的剖面图和解构示意图，将传统纹样的构成逻辑与现代工艺要求结合得十分巧妙。
陈寿根戴上老花镜，凑近了，看得极其仔细。他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纹路慢慢移动，时而点头，时而眉头微蹙。苏晓屏住呼吸，紧张地看着。
良久，陈寿根摘下眼镜，看向谢云崖，目光灼灼：“这图，是你画的？”
“晚辈提供核心构思与古纹依据，具体深化与制图，由沈……由舍妹完成。”谢云崖道。
“好，好！”陈寿根连说两个好字，“既有古韵，又有新意。最难的是，这图不仅画出了‘形’，更点出了‘神’——这几处流云纹，转折处的‘气’要贯通；这莲花瓣尖，要带着一丝‘锐’，却不能‘利’，得有含而未放的劲头。画图的人，是真正懂行的！”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：“不瞒你们说，老吴电话里一说，我就知道，你们要做的不是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仿古货。这种活儿，费神，费力，工钱高，还未必有人识货。现在年轻人都图快，机器雕雕刷刷漆，样子差不多就得了。像你们这样讲究的客户，不多喽！”
“正因如此，才需寻陈师傅这等真正的大匠。”谢云崖语气恳切，“工期我们可以协调，费用亦可商议。唯求形神兼备，不负此设计初衷，亦不负王总之托。”
陈寿根摸着下巴，沉吟着：“工期……这几件东西，真要做到位，最快也得四十天。这还是我推掉其他活儿，专心做的前提下。费用嘛……”他报了一个数字，比原先那家违约的机械厂高出不少，但也在谢云崖和沈柠预估的范围内。
“不过，”陈寿根话锋一转，“钱是一方面。关键是我得看料，料不对，工白费。你们选的什么料？”
“北美黑胡桃，辅以少量缅甸花梨，用于藻井中心。”谢云崖答道，“料已备好，随时可送来看。”
陈寿根眼中露出满意之色：“嗯，黑胡桃性稳，纹理含蓄，做宋式雕花合适。花梨木色润，质坚，点睛之用。看来你们是真懂，不是瞎讲究。”他拍了拍桌子，“成！这活儿，我接了！就冲你们这份懂行和诚意，工钱……我再让一成！但料必须好，工期得按我的来，不能催！”
谢云崖心中一定，起身拱手：“多谢陈师傅！料，明日便可送来请您掌眼。工期，依您所言。合作细节，容晚辈与舍妹及甲方确认后，再与您详定。”
“痛快！”陈寿根哈哈一笑，起身握住谢云崖的手，“谢先生，你这个朋友，我交定了！以后有什么好木头、好活儿，尽管来找我！”
事情谈妥，气氛更加融洽。陈寿根热情地留他们吃午饭，谢云崖婉拒，说还要赶回S市处理其他事宜，约好次日送料时再聚。
从陈寿根家出来，已是下午一点多。阳光正烈，小镇街道上行人稀少。
“这就……成了？”苏晓还有点不敢相信，“这位陈师傅，感觉比吴师傅还……有性格。”
“真匠人，自有风骨。”谢云崖看着手中陈寿根赠送的一块巴掌大小、雕刻着如意云纹的试雕木片，指腹摩挲着细腻流畅的刀痕，“他不轻易接活，但一旦应下，必会倾尽全力。此乃幸事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回S市？”苏晓问。
谢云崖抬头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眼时间：“先找个地方吃饭，然后……去趟木雕博物馆。”
苏晓一愣：“啊？你不是说没时间逛吗？”
“计划有变。”谢云崖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、一座带有传统飞檐的建筑轮廓，“有些事，或许在那里，能找到答案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既然来了，总该带点‘东西’回去。”
苏晓不明所以，但看谢云崖神色笃定，便点了点头：“行，听你的！”
两人在小镇找了家干净的小馆子解决了午饭，然后打车前往东阳木雕博物馆。
博物馆规模不大，但设计巧妙，将传统木雕技艺的发展历程、代表作品、工具演变展示得十分清晰。工作日参观者寥寥，更显幽静。
谢云崖看得很仔细，尤其是在宋代木构建筑模型、家具复原以及宗教木雕造像的展区，驻足良久。他对照着展品旁的说明和图片，手指在展柜玻璃上虚划，仿佛在临摹那些跨越千年的线条。
苏晓则被那些精妙绝伦的现代木雕艺术品所吸引，看得啧啧称奇。
在一处展示传统木雕工具——“锼弓子”（一种用于镂空雕刻的细钢丝锯）的展柜前，谢云崖停下了脚步。他凝视着那件古朴的工具，眼神微动。
“陈师傅的工具架上，也有此物。”他低声对苏晓说，“然其形制，与此略有不同。”
“这都能看出来？”苏晓惊讶。
“锼弓子手柄的弧度，钢丝的穿法……”谢云崖指着展柜内的实物，“此法，更近晚明或清初改良后的形制，利于更复杂的曲线镂空。然宋时所用，应更朴拙，弧度略平，钢丝穿法亦更直接，利于表现古拙有力的线条。”
他说得极为专业，仿佛曾亲手使用过不同时代的工具。
苏晓听得云里雾里，但看谢云崖神色认真，不禁问道：“谢先生，您怎么对古代工具这么了解？”
谢云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昔年王府库藏中，有前朝匠作监遗留的旧物图录，我曾翻阅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展柜中一件宋代木雕残件上，“有些东西，看过，便不会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