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中的拥抱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涟漪荡漾开来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许多。

自那日之后，沈柠和谢云崖之间的相处，有了一些难以言喻却彼此心照的变化。眼神相接时，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瞬，又带着一丝羞涩飞快移开。递东西时，指尖的触碰会带来细微的战栗。沉默时，空气里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安静，而是氤氲着某种甜蜜的张力。他们依然克制，依然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日常，但苏晓这个旁观者兼“电灯泡”敏锐地察觉到，这两人之间流动的暗涌，越发明显了。

“空气都是甜的。”一次晚饭后，苏晓刷着碗，对旁边擦桌子的沈柠促狭地眨眨眼，“我是不是该自觉点，搬出去给你们腾地方？”

沈柠脸一红，作势要打她：“又胡说！你安心住着，哪儿也别想去。”

苏晓嘿嘿笑着躲开，目光瞟向正在阳台接电话的谢云崖挺拔的背影，压低声音：“说真的，柠宝，我看谢先生对你，那真是没得挑。眼神都快把你化开了。你可得好好把握，这种极品，打着灯笼都难找。”

沈柠低头擦着桌子，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。是啊，是极品。是跨越了千年时光，恰好落在她生命里的奇迹。只是这奇迹背后，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未知的风险。苏晓的麻烦未了，陈禹的阴影仍在，而谢云崖的身份，始终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阳台方向，谢云崖挂断了电话，眉头微蹙，转身走了回来。

“怎么了？谁的电话？”沈柠问。

“陈经理。”谢云崖走到沙发边坐下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，“茶馆项目，出了点问题。”

沈柠心里一紧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
“木作部分，有几处重要的雕花构件，原本预订的木雕厂，今早突然通知，无法按期交货，单方面解除了合同。理由是……‘技术难度超出预期，无法达到甲方要求’。”谢云崖语气平静，但眼神里带着思索。

“什么？”沈柠放下抹布，坐到他对面，“怎么会这样？图纸和样品不是早就确认过吗？而且那家厂是王总长期合作的，口碑一直很好。”

“陈经理也觉蹊跷，正在查。但工期不等人，尤其那几个雕花构件，是主厅和茶室的核心装饰，重新找厂家、打样、制作，至少需要额外一个月，会严重影响整体进度。”谢云崖看向沈柠，“王总很生气，要求我们立刻拿出解决方案。”

沈柠感到一阵头疼。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事情，在项目中最是麻烦。“那家厂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技术难度？”

“语焉不详。只说我们的设计‘太复古’，细节要求‘过于苛刻’。”谢云崖冷笑了一下，“此等托辞，不足为信。我与徐师傅探讨过，那几处雕花虽繁复，但并未超出当代工艺范畴。那家厂既能接单，必是评估过可行。如今临阵变卦，必有他故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搞鬼？”沈柠立刻想到了陈禹。苏晓也停下了动作，紧张地看过来。

“不无可能。”谢云崖没有否认，“陈禹此人，心思阴鸷，手段下作。正面强攻受挫，转而从你我最在意的事业入手，制造麻烦，施压搅局，乃是惯用伎俩。且木雕厂违约，受损最大者，除了项目，便是我与你。若能令项目受挫，甚至令王总对我等能力产生质疑，他便达到目的。”

分析合情合理。沈柠气得握紧了拳头：“太卑鄙了！那现在怎么办？重新找厂家来得及吗？就算来得及，万一陈禹又从中作梗……”

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谢云崖站起身，走到书桌前，打开沈柠的笔记本电脑，“当务之急，是立刻寻找替代方案。沈柠，你将那几处雕花的详细图纸和工艺要求发给我。苏小姐，”他看向苏晓，“你交际广，可否帮忙打听一下，S市及周边，还有哪些手艺过硬、信誉可靠的木雕厂或工作室？尤其是能做精细仿古雕花的。”

“没问题！”苏晓立刻应下，拿出手机，“我认识几个做室内设计的朋友，还有玩木头手作圈子的，我马上问。”

沈柠也压下心中的愤怒和焦虑，立刻调出相关图纸文件，发给谢云崖。“这几处雕花，是点睛之笔，如果替换成简单样式，整个空间的效果会大打折扣。”她忧心忡忡。

谢云崖快速浏览着图纸，目光专注：“未必需要替换。”他指着屏幕上复杂的莲花缠枝纹样，“此纹源于宋，然彼时雕刻，多依赖匠人手工，自有其灵动气韵。现代机械雕刻，虽精准，却易失神。或许……我们可以换个思路。”

“什么思路？”

“寻找手艺精湛的民间木雕师傅，以传统手工方式制作。”谢云崖抬起头，眼中闪着光，“工期或许稍长，但若能找到真才实学者，成品之韵味，或远胜机械批量之物。且手工定制，他人更难插手干预。”

沈柠眼睛一亮。对啊！手工雕刻！这不仅是解决供货问题，甚至可能因祸得福，让细节更具灵魂和收藏价值！这思路太妙了！

“可是，这样的老师傅，现在不好找吧？而且手工费用肯定更高，工期也……”

“费用可谈，工期可协调。关键在于人。”谢云崖打断她，语气笃定，“我记得，徐师傅在景德镇的窑口附近，便有几位相熟的老木匠，其中不乏祖传手艺者。我可联系徐师傅，请他代为打听、引荐。若此路不通，”他转向苏晓，“便要倚仗苏小姐的人脉了。”

“包在我身上！”苏晓干劲十足，“我这就发动群众！”

接下来的半天，三人分头行动。沈柠和陈经理沟通，稳住甲方情绪，商议工期调整预案。谢云崖联系徐师傅，详细说明情况，请求帮助。苏晓则动用自己的所有关系网，在线上线下疯狂搜寻靠谱的手工木雕匠人信息。

小小的公寓，变成了临时作战指挥部，气氛紧张而高效。

傍晚时分，陆续有了反馈。陈经理那边传来消息，那家违约的木雕厂负责人语焉不详，只含糊提到“受了点压力”，但不敢明说是谁。这几乎坐实了陈禹的介入。

徐师傅那边很快回了信，他果然认识几位手艺极好的老木匠，但大多年事已高，接不接活、工期多长，需要亲自去请、去谈。他给了两个距离S市相对较近的师傅地址和联系方式。

苏晓这边也筛选出几个潜在人选，有年轻的独立手作人，也有小工作室，需要进一步接触了解。

“徐师傅推荐的那两位老师傅，一位在苏南木渎，一位在浙东东阳，都是传统木雕之乡。”谢云崖在地图上标记着，“我打算亲自去一趟。一来以示诚意，二来可当面看手艺，定细节。苏南那位，明日便可动身，若顺利，后日可返。东阳稍远，需多费一两日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沈柠立刻说。

“不妥。”谢云崖摇头，“你需留守，与陈经理、王总保持沟通，稳定大局。且工地现场，亦需有人盯着。苏小姐一人在家，也需有个照应。”

“那……你一个人去，行吗？”沈柠不放心。他身份特殊，又要去陌生地方接触陌生人。

“无妨。徐师傅会提前电话知会，言明是朋友引荐。我自有分寸。”谢云崖看着她眼中的担忧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放心，此次是求艺，非是历险。我会每日与你联络。”

沈柠知道他说得有理，但心里的担忧丝毫未减。陈禹既然能对木雕厂下手，会不会也对谢云崖的行程不利？

“让苏晓陪你一起去吧。”沈柠忽然想到，“她对那边也熟一些，路上也有个照应。而且，她是女孩子，跟着去拜访老师傅，可能更好说话。”

苏晓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我可以！反正我最近在找工作，时间自由。而且，我也想出去散散心，避避风头。”

谢云崖看了看苏晓，又看看沈柠殷切的眼神，略一沉吟，点了点头：“也好。那便有劳苏小姐了。”

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当晚，谢云崖和徐师傅推荐的那位苏南老师傅通了电话，对方听说来意，又听是徐师傅引荐，态度颇为客气，约好次日中午在木渎镇上见面。

沈柠帮谢云崖简单收拾了行李，苏晓也利落地整理了自己的小包。睡前，沈柠将一张存了些钱的银行卡硬塞给谢云崖：“出门在外，用钱的地方多，带上，有备无患。”

谢云崖看着手中的卡，没有推辞，只是握了握她的手：“我会尽快回来。你在此，万事小心。若有急事，立刻联系我，或报警。”

“知道了，你也是。”沈柠反握住他的手，指尖冰凉。

第二天一早，谢云崖和苏晓便出发了。沈柠送他们到楼下，看着网约车驶远，心里空落落的。这一次分别，与上次他去景德镇不同，更多了一份对潜在危险的担忧。

回到楼上，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，安静得有些过分。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，处理工作，与陈经理和王总沟通进展，又去了一趟工地，查看其他工种的进度。

王总在电话里语气还算平静，但透着明显的不悦：“沈设计师，木雕的事，谢先生有把握吗？工期耽误一天，都是钱。我这边压力也很大。”

“王总放心，谢岩已经亲自去找老师傅了，徐师傅引荐的，手艺绝对没问题。工期我们会尽量抢回来，质量只会更好。”沈柠尽量用自信的语气安抚。

“但愿如此。谢先生的能力我信得过，但这事……透着邪性。你们也小心点。”王总意味深长地说了句，便挂了电话。

小心点。沈柠咀嚼着这三个字。看来王总也猜到是有人作梗了，只是不便明说。

下午，她收到谢云崖发来的信息：“已抵达木渎，见到吴师傅。人很和善，手艺精湛，正在看料洽谈。一切顺利，勿念。”

附带一张照片，是一处古色古香的小院，院中堆放着各种木料，一位头发花白、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拿着一个半成品的木雕，与谢云崖交谈。苏晓站在稍远处，好奇地张望着。

看到照片，沈柠的心放下一半。她回复：“好，注意安全，慢慢谈，不急于一时。”

傍晚，谢云崖又发来信息：“已与吴师傅谈妥。他答应接下大部分雕件，但有几处最复杂的，他推荐了东阳的一位专精此道的师弟。我们明日转道东阳。吴师傅手艺极佳，观其作品，气韵生动，不输古匠。此次，或为机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