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柠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工作压力,那已经随着施工图发送完毕而暂时卸下。也不是因为担忧谢云崖的身份暴露,苏晓视频的风波看似已经平息。
是因为谢云崖那双平静的眼睛,和他那句“可否请你外出用餐”。
躺在卧室床上,她辗转反侧。黑暗中,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,像她此刻混乱的心绪。她不断回放白天的场景:谢云崖如何自然地说出已经订好座位,如何准确记得她偏好清淡口味,以及……他眼中那几乎不可察的、却真实存在过的一丝笑意。
这算什么?感谢宴?合作庆功?还是……约会?
最后一个词让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随即又觉得荒谬。怎么可能。他是谢云崖,来自一千年前的镇北王,现在是她“远房表哥”,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“黑户”。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身份的鸿沟,更是整个文明的距离。
可是……那种默契,那种无声的关切,那些深夜阳台上的交谈,还有他看她时越来越不加掩饰的专注目光……
沈柠用被子蒙住头,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。“只是吃顿饭,只是吃顿饭……”她默念着,不知过了多久,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周六,她醒得比平时晚。拉开卧室门,谢云崖已经如常坐在餐桌旁,面前摆着两杯豆浆和几根油条,还有一小碟他前几天试着做的、据说是“大胤军中偶尔解馋”的腌渍小菜。他正低头翻看一本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结构的专著,晨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沉静得仿佛昨晚发出邀约的人不是他。
“早。”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气色尚可。”
沈柠下意识摸了摸脸:“哦……睡得还行。”她走过去坐下,拿起豆浆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,“你做的早饭?”
“楼下买的。小菜是试做的。”他合上书,拿起筷子,“尝尝看,可能偏咸。”
沈柠夹了一点送入口中,咸香中带着一丝微辣和某种植物的清苦,口感奇特却意外地开胃。“嗯,好吃。”她由衷地说,忍不住又夹了一点。
谢云崖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。
早餐在安静中度过,但气氛并不尴尬,反而有种熟稔的平和。只是沈柠能感觉到,谢云崖似乎比平时更……注意仪态?他坐得笔直,咀嚼缓慢,连放下筷子的动作都比往常更轻。
他在紧张?
这个发现让沈柠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散了大半,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、想要逗他的冲动。但她忍住了。
饭后,沈柠收拾碗筷,谢云崖则走到阳台,望着外面若有所思。沈柠洗好碗,擦干手,出来时看到他的背影,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
“在想什么?”
谢云崖没有回头:“在想……此世男女相约外出,有何礼节规矩?我观影视剧中,似有赠花、开门、拉椅等事。然不知现实中如何。”
沈柠:“……” 他还真去研究“约会礼仪”了?
她有点想笑,又觉得心头发软。“不用那么复杂,就跟朋友吃饭一样,自然点就好。你平时什么样,就什么样。”
谢云崖转过身,看着她,目光清澈:“我平时如何,你已知晓。然此非寻常朋友聚餐。” 他顿了顿,“你助我良多,我当郑重以待。”
他的语气太认真,让沈柠那句“真的不用”卡在喉咙里。她忽然意识到,对他而言,这或许不仅仅是一顿饭,更像是一种仪式,一种他试图理解和遵循这个新世界“规则”的努力,也是他表达重视的方式。
“那……” 沈柠妥协了,“你看着办就好,别太刻意,也别……嗯,别学电视剧里太夸张的那套。”
“明白。”谢云崖点头。
下午,两人各自做事。沈柠处理了一些琐碎的工作邮件,谢云崖继续与徐师傅沟通茶器细节。但沈柠能感觉到,公寓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、等待的气氛,像弦被轻轻绷紧。
五点半,沈柠开始换衣服。她选了一条款式简洁的淡青色连衣裙,配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,长发松松挽起,化了点淡妆。看着镜中的自己,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和忐忑。
走出卧室时,谢云崖已经等在客厅。他也换了衣服,不是平时在家穿的T恤,而是那天去医院时穿的浅灰色衬衫,袖子依旧挽到手肘,下身是深色长裤。头发束得整齐,整个人清爽挺拔。他手里没有花——沈柠暗自松了口气——但他显然仔细收拾过自己,甚至……沈柠注意到,他身上有极淡的、她浴室里那瓶男士沐浴露的清新气息。
他看到沈柠,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,那眼神专注而深邃,让沈柠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几分。
“可以走了。”沈柠拿起包,避开他的视线。
“稍等。”谢云崖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动作有些生涩,但目标明确——他替她整理了一下歪了一点的针织开衫衣领。他的指尖很轻,几乎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,但那股温热的气息和专注的举动,让沈柠浑身一僵,耳根瞬间烧了起来。
“好了。”他收回手,表情依旧平静,但耳尖似乎也染上了一点点可疑的微红。
“谢、谢谢。”沈柠低头,率先走向门口。
餐厅位于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老建筑里,装修雅致,氛围安静。谢云崖预订的是一个靠窗的小包厢,窗外是庭院里的一丛翠竹。
落座时,谢云崖果然如他所说,遵循了他理解的“礼节”:替沈柠拉开椅子,待她坐下后才入座;菜单先递给她;服务员倒茶时,他微微颔首致意。动作并不熟练,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郑重,但那种认真劲儿,让沈柠心里那点尴尬渐渐化成了暖意。
点菜时,谢云崖让沈柠做主,只补充了一句:“你上次说想吃清蒸鲥鱼,此地有否?”
沈柠一愣。她好像是前几天随口提过一句,说好久没吃到正宗的鲥鱼了。他竟然记得。
“有……那就点一个。”沈柠心里有点甜,又有点慌。他观察得太细了。
菜上得很快,都是精致的苏浙风味。两人起初有些沉默,只偶尔评价一下菜品。谢云崖吃相很好,但沈柠注意到,他每样菜都会先看沈柠动筷,似乎在学习她的偏好。
“这个蟹粉豆腐不错。”沈柠打破沉默,舀了一勺给他。
谢云崖道了谢,尝了一口,点头:“确然。鲜而不腻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柠,“比之大胤宫中御膳,虽无那般繁复珍奇,但于食材本味之凸显,火候之精准,犹有过之。”
“你还吃过御膳?”沈柠好奇。
“年节大宴,或立有殊功时,曾蒙赐席。”谢云崖语气平淡,“然彼时宴饮,重在礼仪排场,食之无味者居多。不如此刻。”
此刻。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晚餐。
沈柠低下头,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,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。
“谢云崖,”她轻声问,“你……习惯这里了吗?我是指,这个世界。”
谢云崖放下筷子,思索片刻:“尚在习惯。许多事物,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规则看似明晰,内里却千丝万缕。人心……似乎也更复杂难测,欲望更多样,也更隐蔽。”他看向沈柠,“但亦有简单美好之处。比如,此刻与你共餐,无需思虑朝堂倾轧,边关烽火,只需……品味食物,闲谈琐事。”
他的话总是这样,直白,坦诚,不掩饰他的不适应,却也坦然表达他的感受。沈柠忽然觉得,或许正是这种跨越千年的“不合时宜”的坦诚,才让她越来越难以保持距离。
“你呢?”谢云崖反问,“在此世生活,可觉自在?”
沈柠想了想:“大部分时候是自在的。有选择,有可能性,能靠自己努力得到想要的东西。但有时候也会累,会迷茫,觉得被推着走,停下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”她苦笑一下,“可能就像你说的,选择太多,欲望太多,反而容易迷失。”
“迷失于所求,强过困顿于所无。”谢云崖缓缓道,“此世之人,至少有机会寻找‘意义’。在我来时,绝大多数人,一生所求,不过温饱存活。”
他的对比让沈柠沉默。是啊,比起他那个时代,现代人的烦恼,何尝不是一种奢侈?
“所以,”沈柠抬眼看他,“你找到你在这个世界的‘意义’了吗?或者……方向?”
谢云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,包厢内柔和的灯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
“初至此地,只求存身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后来,得你之助,暂得安稳。便思量,当有所为,不负此机缘,亦不负……你所担之风险。”他转回目光,落在沈柠脸上,“助你项目,与徐师傅论道,皆是尝试。我之所学,或可在此世寻一立足之地,化为安身立命之资,而非仅纸上谈兵。”
他是在规划未来。不是随波逐流,而是主动地、清醒地为自己在这个世界寻找位置和价值。
“那……找到了吗?”沈柠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