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略有眉目。”谢云崖点头,“依托传统雅艺,服务小众,求精求深。徐师傅提及,王总之交际圈中,颇有同好。此番茶馆若能成功,口碑传出,或可渐进此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专注,甚至带着一丝沈柠从未见过的郑重:“然此皆后话。当下……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清晰而沉稳,“沈柠,我在此世,除你之外,并无牵挂。我之所学,所想,所谋,皆愿与你分享,共担。”
沈柠的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他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
“你助我,护我,予我容身之处。我无以为报。”谢云崖继续道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,“金银财帛,此刻皆无。唯有此身,些许旧识,或可为你所用,为你之事业添一助力。此为我‘意义’之一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:“此外,我亦愿……常伴你左右。非为报恩,乃是……”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心之所向。”
心之所向。
四个字,像惊雷,炸响在沈柠耳边。她彻底愣住了,手里捏着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。脸“腾”地一下全红了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……他这是在表白?用这么……这么“谢云崖”的方式?
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浪漫铺垫,甚至不算直白的“喜欢”,但那份郑重、坦诚和承诺,却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让沈柠心慌意乱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沈柠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不敢看他的眼睛,低头盯着面前的碗碟,“我们……我们之间,有太多问题。你的身份,我们的过去……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云崖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身份是外物,可徐徐图之。过去已逝,无法更改。但此刻,我在这里,你在这里。未来如何,取决于此刻选择。”
他真的太清醒,也太果决了。清醒地知道所有障碍,却又果决地选择面对。
“可是……”沈柠脑子里一团乱麻,“我……我没想过……”
“无需立刻答复。”谢云崖道,似乎看出她的慌乱,声音放柔了些,“此事重大,你当细思。我今日言明心迹,是让你知晓我意,并非逼你决断。”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,“先吃饭,菜要凉了。”
沈柠看着碗里那块细嫩的鱼肉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搅乱了一池春水,却又如此镇定地让她“先吃饭”。
这顿饭的后半段,沈柠吃得食不知味。谢云崖似乎恢复了常态,偶尔与她交谈几句茶馆后续的事情,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。
结账时,谢云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服务员——里面是现金。沈柠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前日王总让陈经理转交的‘顾问费’。”谢云崖平静地说,“数目尚可,付此餐有余。”他看向沈柠,“既是请你,自当由我付账。”
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。沈柠心情更加复杂。
走出餐厅,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,吹散了包厢内的些许沉闷。城市华灯初上,霓虹闪烁。
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,一时无话。气氛微妙,尴尬中又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。
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时,谢云崖忽然停下脚步,望向里面几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,和树下几张空着的长椅。
“去坐坐?”他问。
沈柠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夜晚的公园很安静,只有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隐约传来。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他们在一条长椅坐下,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
沉默再次蔓延,但并不难受。沈柠看着地上被路灯拉长的、两人模糊的影子,心跳慢慢平复下来,但心底那份悸动却愈发清晰。
“谢云崖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在夜色中显得轻柔,“你刚才说的……是真心的吗?”
“字字真心。”他回答得毫不犹豫,侧过头看她。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,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,“我此生,言出必践。只是……”他微微蹙眉,“我知此世男女情爱,自有其规则仪式。我于这些……不甚了了。若言语方式,有不合时宜之处,望你见谅。”
他还在想“规则”。沈柠忍不住笑了,心里的紧张忽然消散了大半。
“没有不合时宜。”她轻声说,勇气忽然涌了上来,转头迎上他的目光,“就是……太突然了。我从来没想过,会和一个……和你这样的人,有这种可能。”
“‘这种人’?”谢云崖眉梢微挑。
“来自古代,是王爷,没有身份,还比我懂得多……”沈柠掰着手指数。
“王爷已是过往。”谢云崖打断她,“身份可谋。懂得多……或许也有用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柠,我并非要求你现在接受。只是希望,在你考量未来时,能将我……纳入可能之一。我愿意等,也愿意证明。”
他的直球打得沈柠毫无招架之力。但她心里清楚,自己早就动摇了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雨夜救他时他冰冷而执拗的眼神?是他为她缝合伤口时咬牙忍耐的侧脸?是他站在阳台落寞的背影?还是他一次次用跨越千年的智慧为她点亮前路?
或许,都有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沈柠最终说道,坦诚自己的感受,“但……我不讨厌这个可能。”
谢云崖凝视着她,片刻后,嘴角终于缓缓扬起一个清晰的、真实的微笑。那笑容不大,却如同冰雪初融,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,少了平日的冷峻,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、纯粹的暖意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两人没有再说话,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路灯下,听着风声,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。
晚风吹过,沈柠的针织开衫被轻轻拂动。谢云崖注意到了,站起身,将自己身上的衬衫外套脱了下来——他里面还有一件贴身的短袖T恤。
“披上吧,夜里风凉。”他将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沈柠肩上。
沈柠没有拒绝。外套很宽大,上面有他干净清冽的气息,还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温暖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站在路灯下挺拔的身影,光影将他分成明暗两面,却奇异地和谐。
千年时光,两个世界。
此刻,在这盏昏黄的路灯下,似乎暂时被遗忘。
只剩下晚风,树影,和两颗彼此靠近、却又小心翼翼试探的心。
回去的路上,他们依旧沉默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带着暖意的安静。
走到公寓楼下时,谢云崖忽然说:“对了,王总提过,待茶馆施工至中期,想请我们再去现场看看,特别是器物准备进场时。徐师傅那边,第一批试样下周能出来,他希望能听听我的意见。”
他又回到了工作模式,仿佛刚才公园里的对话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。
但沈柠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“好,到时候看安排。”她应道,声音平静,心里却像揣了一窝暖洋洋的、扑腾着翅膀的鸟。
电梯上升,数字跳动。
沈柠看着光滑如镜的门上映出的两人身影,他披着她的开衫(刚才在公园交换的),她披着他的衬衫外套,看起来有些古怪,却又莫名和谐。
“晚安,沈柠。”走到门口时,谢云崖说。
“晚安,谢云崖。”沈柠回应。
她打开门走进去,没有立刻开灯。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听着门外他走向沙发的极轻脚步声。
然后,她轻轻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在黑暗中,无声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