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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涟漪、学习与新世界的“规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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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晓删除视频的动作很快,附上的解释也还算得体:“抱歉大家,背景是家人,不希望被打扰,请大家理解~视频已删,感谢喜欢!”

但互联网的记忆有时候比鱼长不了多少,有时候却又顽固得惊人。原视频虽然消失,但截屏、动图和二次剪辑的片段,已经在某些小圈子里流传开来。热度没有再呈爆炸式增长,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最初的浪花平息后,余波还在缓慢扩散。偶尔还会有新的评论或私信出现在苏晓的账号下,询问那位“惊鸿一瞥”的“古风小哥哥”。

沈柠和谢云崖商议后,决定以不变应万变。除了叮嘱苏晓不再回应任何相关询问,他们按部就班地生活。谢云崖外出次数进一步减少,必要的采购也多在清晨或傍晚,戴着帽子口罩,行色匆匆。沈柠则更加专注于“云隐”茶馆的施工图深化工作。

谢云崖提出的“隐世师长传人”设定,两人仔细推敲了细节。师长是“早已过世、不通俗务的传统文化研究者”,传授内容涵盖“古文、古礼、传统书画鉴赏、茶道、香道、金石基础”等雅艺,以及“粗浅的医药、武技”强身。性情“孤高清冷,不喜交际,因师长遗命需入世历练,体悟今世,故投奔表妹暂居”。这个设定既能解释他渊博的旧学、特别的言行举止,也为他可能的“不合时宜”和“缺乏常识”留出了解释空间,甚至“孤高”的性子也能成为减少不必要社交的挡箭牌。

“设定是有了,但怎么让它‘自然’地流传出去?”沈柠有些苦恼。总不能让苏晓去网上发帖澄清吧?那反而显得欲盖弥彰。

“无需刻意。”谢云崖却显得很淡定,“若有熟人问起,你便如此解释。苏小姐那边,亦可告知。其余,顺其自然。偶露峥嵘,其疑自解。”

沈柠明白他的意思。与其大张旗鼓地宣传,不如在日常接触中,让这个“人设”通过细微的言行举止,一点点渗透出去。当“异常”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释,人们的探究欲反而会降低。只是,这需要极高的掌控力和演技。

谢云崖似乎并不担心这个。他的注意力,似乎更多地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——系统性地“学习”茶文化,以及,更深入地理解这个世界的商业与传播规则。

他开始让沈柠帮他筛选、下载大量关于中国茶史的学术论文、专著电子版,以及各大博物馆的馆藏茶器高清图录、古代茶画数字化资源。他不再满足于泛泛了解,而是像准备一场战役的将领,开始研究“敌方”(或者说,他即将要“扮演”和“运用”的领域)的每一个细节。

沈柠看着他整理的、越来越厚的电子笔记,里面分门别类,从唐代煎茶、宋代点茶、明清泡茶法的演变,到各时期代表性茶器的形制、材质、工艺特点,再到茶与文学、艺术、宗教的关联,甚至包括不同时期水质、燃料、茶寮环境的考据……其深入和系统的程度,让沈柠这个自诩对传统文化有兴趣的人都感到汗颜。

“你这是……要考茶学博士吗?”沈柠开玩笑道。

谢云崖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,眼神专注:“既要以此立身,便需知其然,亦知其所以然。何况,”他顿了顿,“王总之流,眼力不俗。若只知皮毛,三两句话便会露怯。唯有真正深入,方能有问必答,有惑能解,甚至……能发其未发之见。”

沈柠心中凛然。他不仅在学习,更在思考如何“运用”和“超越”。这种态度,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“工作协助”,更像是一种深谋远虑的职业投资。

除了茶,他对现代商业模式,尤其是与文化、知识相关的变现方式,产生了浓厚兴趣。他会问沈柠关于设计费的计算方式、版权归属、项目分成;会研究知识付费平台上有哪些传统文化课程受欢迎,讲师背景和内容特点如何;甚至让沈柠找了一些关于个人品牌打造、自媒体运营案例的分析文章来看。

“你想做这个?”沈柠指着一篇关于某位国学网红年入千万的报道,小心翼翼地问。

谢云崖扫了一眼,摇摇头:“虚浮喧嚣,非我所能,亦非我所愿。”他指向另一篇关于某位低调的文物修复师开设高端工作室,为客户提供定制化收藏咨询和空间设计服务的报道,“此类,或可参详。依托实学,服务小众,价值可量化,清静些。”

沈柠明白了。他要的不是流量和泛泛的名气,而是依托真才实学,在高端、专业的细分领域建立口碑和影响力。这确实更符合他的性格和能力,也……更安全可控。

“但这条路,需要积累,需要人脉,起步可能很慢。”沈柠提醒。

“无妨。”谢云崖语气平静,“我有时间。你之项目,便是开端。”

沈柠看着他沉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,身边这个人,或许真的能在千年之后,重新走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、截然不同却又稳扎稳打的路。

这天下午,沈柠正在核对一套复杂的电路图纸,手机响了,是陈经理。

“沈设计师,没打扰您吧?”陈经理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有个事儿跟您商量一下。王总那边看了深化方案,非常满意,特别是那几个细节。王总的意思呢,是想在施工正式开始前,再组个局,不光是我们,最好把今后负责主要施工的工长、还有他特意从景德镇请来负责定制茶器的那位老师傅也叫上,大家一起碰个头,把一些关键的工艺细节、还有后期软装陈列的思路,再当面捋一捋,省得后面出岔子。您看您和谢先生,后天晚上方便吗?”

沈柠心里咯噔一下。又见面?还要带工长和老师傅?这阵仗可不小。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看书的谢云崖,捂住话筒,快速低声说了情况。

谢云崖略一思忖,点了点头。

“方便的,陈经理。”沈柠回道,“地点定了吗?”

“定了定了,就在王总自己的一个私人茶舍,清静。地址我稍后发您。那咱们后天晚上六点,不见不散?”

“好,后天见。”

挂了电话,沈柠看向谢云崖:“这次人更多,还有专业的老师傅。你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谢云崖放下书,“既是谈专业,便以专业对之。那位老师傅,既是制瓷大家,于茶器之道必有深研,正可请教。”

他语气平静,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沈柠熟悉的光芒——那是属于“镇北王”的,面对挑战时的沉着与隐隐的锋芒。

沈柠忽然不那么担心了。她甚至有点期待,想看看谢云崖与这个时代真正的匠人大师对话,会是怎样的光景。

然而,在见面之前,另一个小小的、却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谢云崖“人设”必要性的“涟漪”,悄然漾开。

周四上午,沈柠去物业交水电费,遇到隔壁单元的刘阿姨。刘阿姨是退休教师,平时喜欢养花种草,偶尔在楼道碰到会聊两句。

“小沈啊,交费啊?”刘阿姨笑眯眯地打招呼,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往沈柠身后瞟了瞟——谢云崖刚才下楼倒垃圾,正好回来,在电梯口和沈柠点了点头,便先上去了。虽然戴着口罩帽子,但那身高和气度是掩不住的。

“嗯,刘阿姨。”沈柠笑着应道。

“刚才那个……是你家亲戚?”刘阿姨状似随意地问,“以前好像没见过。个子真高,气质也好。”

来了。沈柠心里默念了一遍“设定”,脸上露出自然的笑容:“是我一个远房表哥,叫谢岩。以前跟着山里一位老先生学些老东西,性子比较静,不太爱出门。最近才来城里,暂时住我这儿。”

“哦哦,学老东西的啊……”刘阿姨恍然,眼神里的好奇淡了些,多了点理解,“怪不得感觉跟现在的小伙子不太一样,挺……稳重的。是做什么的呀现在?”

“暂时还没定,先适应适应城里生活。他懂点传统文化,我工作上有时也能帮点忙。”沈柠半真半假地说。

“那挺好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刘阿姨点点头,没再多问,又聊了两句天气,便走了。

回到楼上,沈柠把这事当笑话说给谢云崖听:“看,你的‘人设’第一次接受街坊检验,过关了。刘阿姨好像接受了‘跟着老先生学老东西所以有点不一样’这个说法。”

谢云崖正在冲泡沈柠新买的一款凤凰单丛,手法是这几天刚从一个专业茶道视频里学的,虽不花哨,但沉稳流畅。闻言,他抬了抬眼:“寻常人,无关利害,稍作解释便可。关键在于,日后若有心人细究,此说能否经得起推敲。”

“你担心王总那样的人?”沈柠问。

“不止。”谢云崖将冲泡好的茶汤倒入品茗杯,金黄的茶汤香气高扬,“但凡涉及专业、利益,或单纯求知欲过盛者,都可能追问。师长名讳?师承何派?所学典籍?过往经历?皆需有所准备,至少,能自圆其说。”

沈柠端起茶杯,嗅着茶香,若有所思:“所以你这几天拼命学茶,也是在为这个‘人设’补全细节?”

“算是。”谢云崖也端起一杯,轻轻啜饮,“茶,是切入点,亦是试金石。通此一道,其余雅艺,便可类推。至于师长名讳、典籍……”他微微一顿,“我心中已有几个备选,皆是历史上真实存在、但记载极少、甚至生平成谜的隐逸高人。师承,便推说其派早已式微,名讳不提也罢。至于过往经历……山中岁月,无非读书、习艺、劳作,清寂而已,乏善可陈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沈柠知道,这短短几句话背后,是他查阅了多少冷僻史料,做了多少筛选和权衡。他在编织一张细密而合理的网,将自己妥善地安置其中,既留有透气与发展的空间,又能阻挡大部分不必要的窥探。

“你……真的打算长期用这个身份了?”沈柠问。

谢云崖放下茶杯,看向她,目光深远:“沈柠,我无路可退,亦无根可依。此世于我,是全新的疆域。‘谢岩’此人,便是我在此疆域安营扎寨的旗号。旗号需稳,根基需实,方能徐图发展。”

沈柠被那声自然而然的“沈柠”叫得心头一跳。这是他第一次省略“姑娘”二字,直呼其名。很自然,仿佛本该如此。

她低头喝茶,掩饰微红的脸颊。“嗯,我明白。我会帮你。”

“你已经帮了我很多。”谢云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。

茶香袅袅,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。

第二天晚上,赴约之前,沈柠有些紧张。她换上了一套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装,化了淡妆。谢云崖则依旧是简单的衬衫长裤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没戴眼镜,但眼神沉静,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。沈柠本想让他戴个平光镜显得更“学术”些,他却摇头:“不必。自然即可。”

王总的私人茶舍位于城市近郊一个低调的文化创意园区内,独栋小楼,外表朴素,内里却别有洞天。是典型的现代中式风格,空间开阔,用料考究,陈列着不少看似不起眼、实则价值不菲的老物件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。

陈经理早已在门口等候,将他们引入一间名为“听松”的包间。包间很大,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原木茶台,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主位上是王总,他旁边是一位穿着朴素唐装、面色红润、手指关节粗大的老者,应该就是景德镇来的制瓷师傅。另一边是两位看起来精干的中年男人,是施工方的负责人和工长。还有一位穿着旗袍、举止优雅的女士,是王总的助理。

看到沈柠和谢云崖进来,众人都看了过来。王总的目光在谢云崖身上停留了两秒,点了点头:“沈设计师,谢先生,来了,坐。”

陈经理连忙介绍:“这位就是沈设计师,这位是她的表哥谢岩谢先生,对传统文化,特别是宋式美学和茶道,有很深的研究,这次方案很多精彩的点子,都是谢先生提供的思路。”

那位制瓷老师傅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,打量了谢云崖几眼。两位施工负责人也客气地点头致意。

落座后,王总的助理开始娴熟地泡茶。是顶级的金骏眉,汤色金红透亮,香气馥郁。

寒暄几句,话题很快切入正题。先是施工方汇报前期勘察和准备情况,提出几个结构加固和管线改造方面的技术难题。沈柠结合图纸一一解答,谢云崖偶尔在材料选择(比如某种仿古青砖的烧制工艺和铺贴效果)或空间尺度感上,补充一两点看法,言简意赅,却总能切中肯綮,让两位施工负责人频频点头。

接着,王总让助理拿出几件他收藏的宋代茶器高仿品,以及那位景德镇老师傅带来的几件新烧制的、准备用于茶馆的茶器试样。

“沈设计师,谢先生,你们看看。这些都是按宋器形制,尝试复烧的。釉色、胎骨、手感,尽量贴近。”王总示意他们上手。

沈柠小心地拿起一件兔毫盏,观察釉面的结晶纹路。她对器物鉴赏停留在美学层面,更深的技术细节就不太懂了。

谢云崖也拿起一件,是一只斗笠盏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用手指细细摩挲盏身,感受胎体的厚薄与润度,然后举到灯下,微微转动,观察釉色的流动与窑变痕迹,又低头轻嗅了一下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身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,仿佛手中的不是一件新烧的瓷器,而是有着千年生命的古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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