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，他放下茶盏，看向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制瓷老师傅，开口道：“老师傅好手艺。胎土淘洗极细，拉坯利落，器形端正，已得古器之形。釉水调配也见功力，兔毫结晶流畅，油滴分布匀称。”

老师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等着下文。

“不过，”谢云崖话锋微转，语气依旧平和，“宋器之美，不仅在形釉，更在‘气韵’与‘火候’。此盏胎骨稍嫌‘紧’，少了些宋器特有的‘松润’之感。晚辈妄测，可是炼泥时，陈腐时日稍短？或是配土中，高岭土比例略高了些？”

老师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和审视。他坐直了身体，盯着谢云崖：“小伙子，眼力不错。继续说。”

“还有这釉色，”谢云崖指向另一件粉青釉的玉壶春瓶，“釉面光泽温润，类玉感已出。然细观之下，釉层中微小气泡略多，分布稍显均匀呆板。宋之青瓷，尤其顶级官窑、龙泉之作，釉中气泡往往大小错落，如‘聚沫攒珠’，且因烧造时窑内气氛、温度微妙变化，釉面常有难以言喻的‘流动感’与‘层次感’，仿若活物。此瓶……火候控制已臻上乘，但离那种‘活’的气韵，似还差最后一分‘无意’之功。”

他声音不高，措辞文雅，甚至带着对匠人的尊重，但每一句都点到了仿古瓷器最核心、也最难的“神韵”问题上。这不是书本知识，更像是长年累月亲手摩挲、体悟无数真品后才能养出的毒辣眼光。
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王总目光灼灼，陈经理屏住呼吸，两位施工负责人似懂非懂，但看老师傅的脸色，也知这年轻人说到了点子上。

那位制瓷老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，看向谢云崖的眼神彻底变了，没有了最初的审视，多了几分遇到知音的感慨与郑重。

“后生可畏。”老师傅缓缓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说得一点不错。形易仿，神难追。尤其是这‘火候’与‘无意’，是几十年守着窑口，靠无数次失败、一点点感觉磨出来的。我烧了四十年瓷器，追了半辈子宋韵，至今也不敢说摸到了门槛。没想到，你年纪轻轻，竟有如此眼力与见识。不知……师承哪位大家？”

来了。最关键的问题。

沈柠的心提了起来。

谢云崖神色不变，微微欠身：“老师傅过誉。晚辈并无师承名家，只是幼时随一位山中长辈读过几本旧书，看过几件旧物。长辈早已作古，名讳不提也罢。些许浅见，不过拾人牙慧，班门弄斧，让老师傅见笑了。”

他回答得谦逊，但“山中长辈”、“旧书旧物”的说法，恰好印证了他“隐世传人”的设定，也巧妙地避开了具体师承的追问。

老师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有些高人，的确不喜闻达于世。他转而看向王总，感慨道：“王总，您这次找的帮手，是真懂行的。有谢先生把关，咱们这茶馆的器物陈设，我心里有底了。”

王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，看向谢云崖的目光更加欣赏：“谢先生大才。看来这次合作，真是找对人了。来，以茶代酒，敬谢先生一杯。”

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融洽热烈。接下来的讨论顺畅无比。针对茶馆具体的器用陈设，谢云崖与老师傅深入交流，从不同茶席主题搭配何种器型釉色，到茶器与花器、香器、甚至家具、光影的呼应关系，两人越聊越投机，许多想法不谋而合，甚至碰撞出新的灵感。沈柠则从空间设计角度，将这些想法落实，与施工方敲定具体的预留位置、灯光点位、承重细节。

沈柠看着谢云崖在专业领域里从容不迫、挥洒自如的样子，看着他与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平等交流、甚至隐隐引领话题的气度，心中波澜起伏。她知道他有才学，但此刻才真切感受到，当这份才学与这个世界的专业领域正面碰撞时，所能绽放出的光华，是如此夺目，如此……令人心折。

他像一颗被时光尘埃暂时掩埋的明珠，在这个恰好的时机，遇到了能认出他光华的人，正在一点点拭去尘埃，展露出原本就璀璨夺目的内核。

而她自己，不仅是拭尘人，也是这光华重新亮起后，最近的见证者，与……共享者。

这个认知，让她的心跳，在茶香与论道声中，悄然漏了一拍。

聚会结束，已近晚上十点。王总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，态度比之前更加亲切：“沈设计师，谢先生，后续就多费心了。特别是器物和陈设部分，谢先生多和徐师傅（制瓷老师傅）沟通，务必做到尽善尽美。报酬方面，绝不会亏待二位。”

回程的车上，夜色已深。沈柠开着车，心情依旧有些激荡。

“你今晚……太厉害了。”她忍不住说，“徐师傅那样的大师，都被你折服了。”

谢云崖靠在副驾驶座上，微微闭着眼，似乎有些疲惫。“不过实话实说。徐师傅是真正的手艺人，心存敬畏，故能听进真话。”

“你觉得，王总现在……对你是什么看法？”沈柠问。

谢云崖睁开眼，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：“他看到了我的‘用处’，且是超出他预期的‘用处’。此乃好事。至少短期内，他只会想用好这份‘用处’，而非深究其来历。至于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待我根基更稳，‘谢岩’此人更加名正言顺，些许探究，亦不足为惧。”

他的思路永远这么清晰，走一步，看三步。

“对了，”沈柠想起一事，“王总最后说报酬‘绝不会亏待’，他会不会……单独给你一份？”

谢云崖沉默了一下：“或许。若给，便收下。此是你我应得。至于如何分配，你定即可。”

“那是你的知识换来的。”沈柠忙道。

“若无你的项目与引荐，知识无处施展。”谢云崖看向她，目光在车窗外的流光映照下，明暗不定，“沈柠，不必分得太清。同舟共济，自当有福同享。”

有福同享。

沈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，又被轻轻触动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沈柠全心投入到施工图的最后完善中。谢云崖则通过微信，与徐师傅保持着频繁的交流，就茶器的具体器型、尺寸、釉色、纹样进行反复推敲。他甚至根据自己对宋代茶画和文献的理解，手绘了几份“概念器”的草图发给徐师傅，徐师傅大为赞叹，直言要尝试烧制，看能否重现古意。

而苏晓那边的视频涟漪，似乎真的渐渐平息了。互联网每天都有新的热点，那惊鸿一瞥的“古风小哥哥”，很快被其他更劲爆、更持续的内容所覆盖。只有极少数人还记得，但失去了源头，也就慢慢淡忘。

周五晚上，沈柠终于完成了全套施工图的绘制和校核，发给了施工方和陈经理。巨大的阶段性任务完成，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。

“完成了？”谢云崖看她瘫在沙发上，递过来一杯温水。

“嗯，总算搞定了。可以喘口气了。”沈柠接过水，一口气喝了大半杯。

“辛苦。”谢云崖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，“接下来有何打算？”

“施工方进场，我会定期去现场看看。不过没那么紧张了。”沈柠揉着发酸的脖颈，“你呢？跟徐师傅聊得怎么样？”

“甚好。徐师傅邀请我，待茶馆器皿烧制后期，若有暇，可去景德镇他的窑口看看。”谢云崖语气平和，但沈柠听出了一丝隐隐的期待。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、与火与土打交道的世界，对他来说，或许有着特别的吸引力。

“你想去吗？”沈柠问。

“若有机会，可去一观。”谢云崖点头，随即看向她，“不过，不急。眼下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有些犹豫。

“眼下什么？”沈柠好奇。

谢云崖看着她，目光沉静：“我观你连日劳累，心神俱疲。明日周末，可有安排？若无，我……可否请你外出用餐？算是……庆祝阶段功成，也略表谢意。”

沈柠愣住了。

请她……吃饭？

这是谢云崖第一次，如此明确地、主动地提出一个属于私人邀约性质的安排。

她的心跳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。

“就……我们两个？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。

“嗯。”谢云崖点头，目光坦然，“你若觉不妥，或已有安排，便作罢。”

“没有不妥！”沈柠下意识地脱口而出，随即脸上一热，“我是说，我明天没事。去哪里吃？”

谢云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快得几乎抓不住。“我见你常看手机中美食推荐，有一家苏浙菜馆，评价颇高，似是清淡，合你口味。你可愿一试？”

他竟然注意到了她平时刷美食APP的偏好？还特意选了清淡的苏浙菜，因为她前几天吃辣有点上火？

沈柠感觉脸上的热度有蔓延的趋势。“好……好啊。那家店好像挺火的，要提前订位。”

“我已订好。”谢云崖平静地说，“明晚六点半。”

沈柠：“……”

他已经订好了？所以他不是临时起意，是早有打算？甚至连她可能会答应，都在他预料之中？

这个男人……真是……

“怎么了？”谢云崖见她表情古怪，问道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沈柠摇头，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，扑通扑通跳得欢快，“那就明晚。”

“好。”谢云崖站起身，“不早了，早些休息。”

看着他走向沙发准备就寝的背影，沈柠躺在沙发上，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。

明天晚上……

只是一顿普通的饭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