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崖却站着没动，眉头微皱，看着那孩子的手臂，又看了看焦急的家长和正在初步检查的医生。

“可能是桡骨小头半脱位，俗称‘牵拉肘’。”王医生一边轻轻触摸孩子肘部，一边说，“得去拍个片子确认一下，如果没骨折，手法复位就行。不过今天放射科排队人很多……”

孩子哭得更凶了，小脸涨得通红。中年妇女急得眼泪直掉：“那怎么办呀王医生，孩子疼得厉害啊！”

“先去拍片子吧，我给你们开单子……”王医生转身要去开单。

“且慢。”

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，不大，却奇异地盖过了孩子的哭闹。

诊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，看向声音来源。

谢云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，他先是看了沈柠一眼，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某种沈柠来不及读懂的东西，然后转向王医生和那位中年妇女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：“此子臂伤，可是肘部脱臼？”

王医生惊讶地看着他：“你是？”

“我……略通岐黄。”谢云崖避开了身份问题，目光落在孩子的手臂上，“观其姿态，哭闹拒碰，前臂内旋，桡骨小头脱臼之相。若信得过，可试为复位，免去孩童奔波拍片之苦。”

中年妇女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个高大英俊、气质却有些冷峻的年轻人，又看向王医生。

王医生沉吟了一下。牵拉肘常见于幼儿，有经验的骨科医生或甚至一些老辈人都知道手法复位，并不复杂，但需要技巧。他看这人气度沉稳，不似信口开河，又见孩子实在哭得可怜，便点了点头：“你试试？手法要轻、快、准。”

谢云崖颔首。他走到孩子面前，蹲下身，与孩子平视。说来也怪，原本哭闹不止的孩子，对上他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睛，哭声竟然小了些，抽抽搭搭地看着他。

谢云崖伸出手，手指修长稳定。他并没有立刻去碰孩子的手臂，而是用极轻、极缓的声音说了两个字，音节古怪，不是普通话，也不是任何沈柠熟悉的方言，更像某种古老的吟哦或咒语。孩子的目光被他吸引，哭声更低了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谢云崖的左手极其轻柔地托住孩子的肘部，右手握住孩子的手腕，手指在某个位置微微一探，随即，手腕极轻微地一旋，向内一屈。

只听极轻微的一声“咔嗒”。

孩子“哇”地一声，又哭了出来，但这次哭声很快变成了委屈的抽噎。谢云崖松开手，后退一步。

中年妇女连忙低头看：“宝宝，手还疼吗？”

孩子泪眼朦胧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，试着动了动，然后，慢慢地、试探性地，用刚刚还不敢动的右手，抓住了奶奶的衣服。

“不疼了！手能动了！”中年妇女惊喜交加，连声道谢，“谢谢！谢谢您啊小伙子！您真是神了！王医生，您看这……”

王医生上前检查了一下孩子的肘关节，活动自如，确实已经复位。他惊讶地看向谢云崖：“手法很老道啊。你是学医的？中医正骨？”

谢云崖微微摇头：“祖传些许手法，皮毛而已。”他看了一眼沈柠，示意该走了。

沈柠早已惊出一身冷汗，连忙对医生和那位妇女点点头，拉着谢云崖快步离开了诊室。

直到走出社区医院大门，坐进车里，沈柠才长长舒了口气，心脏还在怦怦直跳。“你疯了？”她忍不住压低声音，“不是说好了尽量不说话、不惹事吗？万一被拆穿怎么办？”

谢云崖系上安全带——这个动作他已经看沈柠做过，学了一次就会。他目视前方，语气平静：“稚子无辜，痛苦啼哭。既有法可解，何须令其多受拍片奔波之苦？”

“可、可你怎么会正骨？还那么熟练？”沈柠发动车子，驶离医院。

“军旅之中，跌打损伤乃是常事。久病成医，些许接骨正位手法，不足为奇。”谢云崖回答得轻描淡写，但沈柠想起他那精准利落、仿佛演练过千百次的动作，绝非“些许手法”那么简单。

“你刚才对孩子说的那两个字……是什么？”沈柠想起他那古怪的音节。

谢云崖沉默了一下，才道：“北地边军中，安抚受惊战马的古老咒言，兼有镇静止痛之效。对孩童……或也有效。”

沈柠一时无言。战马？咒言？这都什么跟什么。可偏偏，就是这古怪的组合，瞬间镇住了哭闹的孩子，为他赢得了关键的复位时机。

“而且，”谢云崖忽然又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锐利，“那位王医者，已生疑窦。”

沈柠心里一紧：“什么？”

“他看我伤口缝合时，目光略有停留。寻常树枝划伤，创口多撕裂，边缘不整。而我腹上之伤，虽经你缝合，但内里撕裂灼痕，更近爆震之伤，与树枝划伤有异。”谢云崖缓缓道，“我出手复位，一为稚子，二为转移其注意。他见我通晓医术，或许会将先前疑虑，归因于我本就医者，或曾历险，自有手段处理伤口，而非你所言之寻常划伤。”

沈柠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有些出汗。她完全没注意到医生当时的眼神。而谢云崖，在那样短暂的时间里，不仅看出了孩子的伤势，判断出医生的疑虑，还想出了应对之策，并且果断实施了。

这人心思之缜密，应变之迅捷，简直可怕。

“所以……你是故意的？”沈柠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顺势而为。”谢云崖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，“谎言欲固，需虚实相间。一味遮掩，反惹猜疑。些许显露，合乎‘身份’，更能取信。”

沈柠说不出话来。她忽然意识到，自己面对的，不仅是一个来自古代的“落难王爷”，更是一个在权力倾轧和战场厮杀中存活下来的权谋家。自己那点临时编造的说辞，在他眼里恐怕漏洞百出。而他，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修补，甚至反过来利用局面了。

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。沈柠打开收音机，舒缓的音乐流泻出来，稍稍冲淡了紧张感。

“接下来去哪？”谢云崖问。

“回家。”沈柠说，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你需要休息。还有……我们得好好谈谈，关于你的‘身份’。”

谢云崖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再说话。

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。停好车，两人走向电梯。电梯门打开，里面走出一对说说笑笑的年轻情侣，与他们擦肩而过。

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，沈柠似乎听到那个女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男友说：“……刚才那个长头发帅哥，你看到没？气质好绝啊，有点像那个谁……哎，他是不是在抖影上那个很火的古风变装博主啊？”

电梯门合拢，将疑惑的目光和低语关在外面。

沈柠心里咯噔一下，看向谢云崖。

谢云崖显然也听到了，他面色不变，只是抬手，将脸颊边一缕滑落的发丝，重新别到耳后。动作自然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优雅。

“无妨。”他仿佛看穿了沈柠的担忧，声音平静，“些许注目，尚可应对。”

沈柠却没那么乐观。她忽然觉得，将这样一个存在藏在六十平米的公寓里，或许比她想象中更难。就像试图藏起一缕过于明亮的光，或一道过于锋利的剑锋。

电梯缓缓上升，数字跳动。

沈柠看着光滑如镜的电梯门上映出的、并肩而立的两人身影，一个现代干练，一个古意凛然，如此不同，却又被奇异的命运绑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