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医院回到公寓，不过上午十一点。阳光正好，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进来，落在浅色的木地板上，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。往常这个时间，沈柠要么在处理工作，要么在准备简单的午餐，公寓里只有敲击键盘的轻响或厨房的细碎声音。

但今天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。

谢云崖一进门，便径直走到窗前。他没像往常那样眺望远方，而是微微侧身，目光透过窗帘缝隙，落向楼下的小区道路和远处的街口，像在确认有无异常。片刻后，他才转过身，看向沈柠，神色平静：“并无眼线尾随。”

沈柠正把背包和车钥匙扔在沙发上，闻言愣了一下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“你觉得会有人跟踪我们？”

“谨慎无大错。”谢云崖走到沙发旁，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拿起茶几上沈柠昨晚看的一本室内设计杂志，随手翻了翻。那些色彩明丽、构图前卫的空间图片似乎并未引起他太多兴趣，他很快放下。“那位王医者，已无大碍。即便仍有疑虑，也只会以为我是略通医术、行事古怪之人，不至深究来历。只是……”

他停顿，看向沈柠：“你那套说辞，破绽颇多。若再遇盘查，恐难应对。”

沈柠在餐桌旁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水，一口气喝了大半杯。“我知道。临时编的，能混过去就不错了。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说？”

谢云崖终于在她对面坐下，坐姿依旧端正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。“信息，须半真半假。身份，须有迹可循。来历，须模糊但合理。”他语速平稳，像是在分析军情，“‘谢岩’，此名可用。但‘护林员’不妥，我言行举止，无山林粗犷之气，反近行伍。”

沈柠想了想，确实如此。他身上那种收敛的锋芒和刻入骨髓的仪态，绝非普通山民能有。“那……退伍军人？受伤退役？”

谢云崖略一沉吟，点头：“可。便说曾服役于边陲特殊部队，因伤退役，档案机密，细节不便透露。前来S市投奔亲戚，即是你。身份证件于途中遗失，正在补办。”

“这个听起来……好像合理多了。”沈柠眼睛一亮，“而且‘档案机密’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信息查不到。”

“嗯。此乃其一。”谢云崖接着道，“其二，我需尽快通晓此世常识，尤其是……大胤之后，华夏千年变迁。”

他看向沈柠，目光深邃：“我知你电脑、手机之中，应有记载。今日起，可否为我讲解？自宋后……不，自唐后亦可，直至当今。”

沈柠对上他的视线，心里微微一震。那眼神里有探究，有迫切，还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必须背负的重量。他不是在好奇，而是在接收至关重要的情报，关于他失去的故国，关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，关于他为何会孑然一身立于此处。

“好。”沈柠放下水杯，起身去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时做笔记用的iPad，“我们从概述开始。你……最好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，沈柠公寓的客厅变成了临时的历史课堂。

沈柠不是历史专业，但她尽量梳理脉络，从五代十国的混乱讲到宋的兴衰，辽、金、西夏、蒙古铁骑，南宋崖山，元的短暂统治，明的复兴与僵化，清的入关与最后的屈辱，近代的百年战乱与挣扎，直到新中国的建立与发展。她打开历史纪录片，调出历史年代表，搜出各个朝代的疆域图、帝王谱系、重大事件。

她讲得口干舌燥，中途起来倒了两次水。谢云崖始终沉默地听着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更迭，看着那些曾经属于“中原”的疆域不断变幻轮廓，看着一个个他熟悉或陌生的朝代名号升起又坠落。

当听到“大胤”在历史记载中并无对应，很可能湮灭在唐末至五代那一段极其混乱的时期，成为无数未能统一全国的短命割据政权之一时，他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，放在膝上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当看到蒙古骑兵席卷欧亚的影像复原，听到“崖山之后无中国”的悲怆论述时，他闭上了眼睛，良久才睁开，眼底一片沉郁。

当近代史的画卷展开，列强入侵，条约屈辱，战火连绵，民不聊生的黑白照片一帧帧滑过时，他放在腿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，手背青筋隐现。沈柠注意到，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些。

直到讲述新中国建立，改革开放，经济腾飞，屏幕上出现如今繁华的都市、穿梭的高铁、航天发射的壮观场面……谢云崖紧绷的脊背，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。

他看得极其专注，几乎不眨眼。只有当沈柠切换页面或暂停讲解时，他才会简短地问几个问题。

“宋弱于军，然文明极盛？”

“蒙古铁骑，确然天下无双。火药西传，亦源于此？”

“大明海军，曾远胜西洋？闭关之策，自毁长城？”

“清末之败，非仅器不如人，乃制不如人，心亦不如人？”

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，甚至有些视角让沈柠这个现代人都觉得犀利。他不仅仅是在听故事，更像是一个战略家在复盘千年棋局，试图理解每一个转折背后的逻辑与代价。

当沈柠讲到信息时代，互联网、人工智能、全球化时，谢云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代表数据流动的炫目动画上，最终，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：“知识即权力，至此境矣。”

最后，沈柠点开了搜索引擎，在输入框打出了“谢云崖”三个字。

毫无意外，除了几条无关的同名信息，一片空白。

她又尝试输入“大胤”、“镇北王”等关键词，结果大多指向小说、游戏或一些不着边际的民间传说，没有任何可信的史料记载。

那个他出身、战斗、效忠、最终又被背叛的王朝，就像滴入历史长河的一滴墨，早已洇散无踪，连一丝确切的痕迹都未曾留下。

沈柠合上电脑，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行声，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午后的阳光偏移，不再那么明亮刺眼，带上了一点慵懒的暖黄色。

谢云崖依旧坐在那里，背脊挺直，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茶几表面，仿佛能穿透木质，看到更遥远的、已然崩塌的时空。侧脸在渐趋柔和的光线里，线条清晰而冷硬，却又透出一种沉重的寂寥。

“都……过去了。”沈柠想说点安慰的话，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千年的时光，帝国的湮灭，熟悉的整个世界化为乌有，这种失去，远非“节哀顺变”可以涵盖。

谢云崖缓缓转过头，看向她。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平静。

“多谢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低哑，“虽知必然，亲眼得见……仍是……”他顿住，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受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“我明了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沈柠，望向外面被高楼切割的天空。身影挺拔，却仿佛笼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，将他与这个热闹喧哗的时代隔开。

“我需要一些书。”他忽然说，“纸质的。历史、地理、法律、常识……越基础越好。还有，可否教我使用此物，”他指了指沈柠的iPad，“仅浏览信息，不涉其他。”

沈柠立刻点头：“好，我下午就去书店买。iPad我可以给你设置一个访客模式，只能看我已经下载好的纪录片和一些公开资讯网站。”

谢云崖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
午餐是简单的面条。沈柠下厨，谢云崖安静地吃完，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清洗——这是他几天前学会后，只要身体允许就会做的事。沈柠最初推辞过，但他只是平静地说：“分内之事。”

下午，沈柠去了附近的大型书店，按照谢云崖的要求，买回了一整套从初中到高中的历史、地理教科书，以及《民法典》（精简版）、《中国简史》、《世界地图册》、《现代生活百科》等书籍。厚厚一摞，几乎花掉她小一周的菜钱。

当她气喘吁吁地把书搬进客厅时，谢云崖正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摊开的是沈柠的iPad，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幅详细的当代中国行政区划图。他看得极其认真，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过，放大某个区域。

听到动静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那些新书上，眼神微微一动。

“这些够你先看一阵子了。”沈柠把书放在茶几旁的地上，“都是从基础讲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