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线的日子定在周六上午。
过去几天,沈柠的公寓里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。谢云崖的伤势恢复速度快得惊人,第三天就能在客厅缓慢踱步,第五天已行动无碍,只是动作大时还会微微蹙眉。他像一块极度干燥的海绵,沉默而高效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。
沈柠教他使用最基础的电器:电灯开关、烧水壶、微波炉。他只看一遍,便能准确操作,甚至能举一反三地推测出空调遥控器上类似符号的功能。沈柠给他看平板电脑里的纪录片,从宇宙大爆炸到工业革命,他看得目不转睛,偶尔提问,问题精准得让沈柠这个文科生常常需要偷偷百度。
他几乎不说话。大部分时间,他要么静静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熙攘的车流和远处玻璃幕墙折射的阳光,目光深沉难辨;要么就坐在沙发角落,用沈柠找出的旧钢笔和废打印纸,一遍遍练习书写简体字。他的字迹起初带着明显的古韵和顿挫,几天后,竟已工整流畅,只是笔画间依旧透着一种刀锋般的力度。
沈柠继续在家办公,画她的设计图。有时一抬头,就能对上谢云崖沉默凝视的目光。他看她飞快地敲击键盘,屏幕上的线条构筑出立体的空间;看她接打电话,与客户、工长、材料商周旋,语气时而温和时而强硬。他不评价,只是看着,那目光让沈柠有些莫名的心慌,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在被无声地衡量、解析。
“明天必须去医院了。”周五晚上,沈柠将一碗排骨汤放在谢云崖面前,语气不容置疑,“伤口愈合得再好,线也得由医生拆。我预约了社区医院的外科,人相对少些。”
谢云崖用勺子慢慢喝着汤,动作已经十分自然。“需何凭证?”
“挂号需要身份证或者医保卡。你没有。”沈柠早就为这个发愁,“我想过了,就用我的医保卡挂个号,你……假装是我表哥,从老家来看病,证件丢了。社区医院管理没那么严,医生一般不会深究。但你得记住,你叫‘谢岩’,岩石的岩,1988年出生,是我远房表哥,从……从山里来,不太懂城里的规矩,少说话。”
“谢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衣服。”沈柠打量着他身上那套洗干净的、属于她父亲的旧家居服,虽然合身,但出门实在不像样,“我给你在网上买了两套,应该明天一早到。你身高……”她目测了一下,“大概188?我按185-190的尺码买的,希望合身。”
谢云崖放下勺子,看向她:“让你破费了。此情,容后相报。”
他的语气很认真,没有客套,更像是一种承诺。沈柠摆摆手:“先过了明天这关再说。”
周六早晨,快递准时送达。沈柠拆开包裹,拿出一件浅灰色棉质衬衫和一条深色休闲裤,还有一双简单的帆布鞋。“试试看。”
谢云崖接过衣服,走进卧室。几分钟后,他推门出来。
沈柠正低头看手机,闻声抬头,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。
浅灰色衬衫熨帖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深色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。最简单的款式,穿在他身上,却奇异地糅合了现代简洁与一种旧式的挺拔。长发依旧用那根墨玉簪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冲淡了些许凌厉,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……引人注目。
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,又抬头看向沈柠,眉头微蹙:“可有不妥?”
“没,没有。”沈柠移开目光,感觉耳根有点发热,“很好。就是头发……最好别这样。”
她找来一根黑色的普通发绳:“用这个,扎个低马尾就行。玉簪……太显眼了。”
谢云崖没有异议,利落地解开发簪,用发绳将长发束起。墨玉簪被他仔细地收进一个沈柠找来的小绒布袋,贴身放好。当他再抬起头时,少了几分古典的端肃,多了些现代青年的随意,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周身的气场,依旧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“走吧。”沈柠抓起车钥匙和背包,又塞给他一个口罩,“戴上,万一……遮一下脸也好。”
社区医院离家不远,开车十分钟。谢云崖第一次坐进汽车副驾驶座,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,但很快放松下来。他默默观察沈柠启动、挂挡、驶出车位,目光扫过仪表盘、方向盘、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一言不发。
“这叫汽车,烧汽油或者用电,代替马车。”沈柠一边开车一边解释。
“看到了。更快,更稳,无需畜力。”谢云崖简短评价,“道路亦不同。”
“这是柏油路。城里大部分都是这种路。”
“楼宇甚高。”他看着窗外林立的住宅楼和商业大厦。
“嗯,人多地少,只好往高处建。”
“那些人手中所持,皆是手机?”他指向人行道上低头行走的路人。
“大部分是。”
“人人皆可于千里之外传讯、观戏、览天下事?”
“……理论上,是的。”
谢云崖不再发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车窗外的世界光怪陆离,巨大的广告屏闪烁跳动,红绿灯交替明灭,穿着各异的人群步履匆匆。他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,但沈柠注意到,他放在膝上的手,无意识地微微握紧了。
停好车,走进社区医院。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,混合着人群的低语、孩子的哭闹、叫号器的电子音。谢云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目光迅速扫过挂号处排起的长队、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、走廊两侧紧闭或半开的诊室门。他的背脊比刚才更挺直了一些,那是一种进入陌生且潜藏危险环境时的本能戒备。
沈柠让他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:“你坐这儿等我,别乱走,也别跟任何人说话。我去挂号。”
谢云崖依言坐下,背靠着墙,目光低垂,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,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。但沈柠知道,他全身的感官一定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。
挂号很顺利,护士只是瞥了一眼沈柠的医保卡,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,便打出一张挂号单。“外科3诊室,王医生。前面还有两个人,等着叫号。”
沈柠道了谢,拿着单子回到等候区,在谢云崖身边坐下,压低声音:“待会儿医生问你什么,我来回答。你尽量别开口,点头摇头就行。如果一定要说,记住,少说,慢说,语气尽量……平淡点。”
谢云崖“嗯”了一声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叫号器的电子女声冰冷地重复着名字和诊室号。旁边一个小孩哭闹不休,家长怎么哄都哄不好。谢云崖的目光几次掠过那孩子,眉头微蹙,似乎在忍耐噪音。
终于叫到“谢岩”。沈柠赶紧拉着他站起来,走向3诊室。
诊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、面容和蔼的男医生。“哪里不舒服?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看向谢云崖。
“医生,是我表哥。”沈柠连忙上前一步,挡在谢云崖前面半边,“他肚子受伤了,缝了针,今天来拆线。”
“哦,伤口我看看。在哪儿缝的?怎么受伤的?”医生示意谢云崖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。
“在……老家县医院缝的。”沈柠一边帮谢云崖撩起衬衫下摆,露出覆盖着敷料的腹部,一边快速编织着谎言,“他是护林员,在山里巡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,被树枝划的。”
医生揭开敷料,仔细查看伤口。伤口愈合得很好,缝线整齐。医生看了两眼,点点头:“缝得不错。怎么大老远跑这儿来拆线?”
“他来城里看我,顺便就……”沈柠赔着笑。
医生没再多问,开始准备拆线工具。谢云崖全程沉默,配合地躺平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上,面无表情,只有放在身侧的手,在医生拿起闪亮的手术剪时,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手指。
拆线过程很快,只有些微刺痛。医生手法利落,很快将线头一一取出,又用碘伏消毒,贴上新的无菌敷料。“好了。伤口长得不错,但近期还是避免剧烈运动,注意别沾水,饮食清淡。”
“谢谢医生。”沈柠连忙道谢,心里松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诊室的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,一个满脸焦急的中年妇女抱着个三四岁、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冲了进来:“王医生!王医生快看看我孙子!他从椅子上摔下来,胳膊不会动了!”
王医生立刻站起身:“别急别急,我看看。”他示意沈柠和谢云崖可以走了,便转身去看那孩子。
沈柠赶紧拉了一下谢云崖,示意离开。谢云崖坐起身,扣好衬衫扣子,目光却落在那个哭闹的孩子扭曲的右臂上。
“走吧。”沈柠低声催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