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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远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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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前,京城来人了。

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姓徐,穿着半旧的藏青绸衫,外罩灰鼠皮坎肩,看着不起眼,但通身的气度却掩不住。他没骑马,没坐车,只带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厮,一路步行进了青山村。

那时叶寒舟正在县学讲课——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,雷打不动。沈清弦在医堂里教阿禾辨认一批新收的草药,知微带着知行在院里晒药材。

徐老先生在村口问了路,径直走到医堂前。他没急着进去,先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牌匾,又看了看院子里晾晒的药材,点点头,这才迈步进来。

“请问,沈大夫在吗?”

沈清弦抬头,看见来人,怔了怔。这人的气度,不像普通百姓,也不像商人乡绅。他放下手中的药材,净了手:“我是。先生要看病?”

徐老先生摇头,又点头:“算是看病,也不算。”他在诊桌旁坐下,“老夫从京城来,路过此地,听说青山村有位沈大夫,医术高超,尤其擅长炮制药材,特来请教。”

话说得客气,眼神却锐利,像在打量什么珍稀物件。

沈清弦在他对面坐下:“请教不敢当。先生请讲。”

徐老先生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片切得极薄的药材片。片色暗红,质地细腻,对着光能看到菊花状的纹路——正是沈清弦炮制的丹参片。

“这片丹参,是老夫在府城永济堂买的。”徐老先生看着沈清弦,“炮制手法精湛,药性保留完好。老夫行医四十载,没见过这么好的丹参片。敢问沈大夫,这蜜炙的火候,是如何掌握的?”

问题问到了要害。蜜炙是炮制丹参最关键的步骤,火候轻了药性不出,重了药性尽失。各家有各家的秘法,一般不外传。

沈清弦没直接回答,反而问:“先生也是大夫?”

“算是。”徐老先生含糊道,“在太医院当差。”

太医院。这三个字像块石头,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
阿禾正在切药,闻言手一抖,刀差点切到手指。知微也抬起头,好奇地看着这位“京城来的爷爷”。

沈清弦神色不变:“原来是太医。失敬。”

“不敢。”徐老先生摆摆手,“太医也是大夫,治病救人罢了。只是老夫好奇,沈大夫这手艺,是师承何处?”

这话问得微妙。沈清弦穿越前是国医圣手,师承名家;穿越后是“痴傻”哥儿,哪来的师承?

“家传。”沈清弦淡淡道,“祖上略通医术,传下些土法子。”

“土法子?”徐老先生笑了,“若这是土法子,那太医院的炮制房,该叫粗制滥造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拿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药丸:“这是老夫按太医院方子制的丹参丸,沈大夫看看?”

沈清弦接过药丸,碾碎一点在指尖捻开,又闻了闻:“丹参、三七、冰片、麝香……活血化瘀,开窍醒神。是好方,但丹参炮制火候稍过,药性损了两成。冰片和麝香用量偏大,久服恐伤元气。”

徐老先生眼睛亮了:“说得好!那依沈大夫看,该如何改?”

“丹参减火,冰片麝香减半,加一味红花助活血,再加一味甘草调和。”沈清弦说得自然,“若是治心痹之症,还可加薤白通阳散结。”

“妙!”徐老先生抚掌,“沈大夫可有成品?老夫想看看。”

沈清弦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陶罐,倒出几粒自己制的丹参丸。药丸乌黑油润,气味清醇。

徐老先生接过,仔细看,又掰开闻,最后放一粒进嘴里含化。半晌,他睁开眼睛,长叹一声:“老夫这趟,没白来。”

他起身,郑重地向沈清弦拱手:“沈大夫,实不相瞒,老夫此次离京,是为寻访民间良医良药。太医院这些年……固步自封,方子越开越贵,药材越用越差。圣上不满,命我等出来走走看看。今日得见沈大夫,方知山野有遗珠。”

沈清弦还礼:“先生言重了。不过是些乡下土法,上不得台面。”

“上得上得!”徐老先生道,“沈大夫若不嫌弃,老夫想在此盘桓几日,与沈大夫切磋医术,也看看这青山村——听说村里学堂也办得极好?”

正说着,门外传来驴车声。叶寒舟从县学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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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寒舟进门时,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老者,沈清弦正给他倒茶。两人闻声抬头,老者起身,目光落在叶寒舟身上。

“这位便是叶夫子?”徐老先生拱手,“老夫徐仲景,从京城来,打扰了。”

叶寒舟回礼,看向沈清弦。沈清弦几不可察地点点头。

三人重新落座。徐老先生也不绕弯子,把来意又说了一遍,最后道:“老夫想看看叶夫子编的教材,看看青山村的学堂,不知可否?”

“自然。”叶寒舟从书箱里拿出几册教材,双手奉上。

徐老先生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看到《村居识字图说》时,他点头:“实用。”看到《实用算学启蒙》时,他微笑:“巧妙。”看到正在编写的《蒙养要略》初稿时,他沉默了。

那册子里不仅有识字算数,还有农事节气、医药常识、乡规民约,甚至简单的律法条文。每一部分都配了图,文字浅白,道理却深。

“叶夫子,”徐老先生合上册子,“您这教法,与京城官学大不相同。”

“乡下地方,只能因地制宜。”叶寒舟道。

“因地制宜……”徐老先生喃喃重复,“是啊,因地制宜。京城那些官学,教的是圣贤书,考的是八股文。可天下读书人,有几个能中举做官?大多还不是要回乡种田、经商、做工?若都像叶夫子这样教,该多好。”

这话说得感慨,不像客套。

叶寒舟和沈清弦对视一眼,心里都有了计较:这位徐太医,怕是真有些想法。

徐老先生在村里住了下来,就住在李二家空着的西厢房。他不要特殊招待,每日早起,先去医堂看沈清弦和阿禾炮制药材,问东问西;再去学堂听叶寒舟讲课,有时还举手提问;下午跟着村民下地,看药材种植;晚上就在叶家堂屋里,与夫妇俩聊医术、聊教育、聊农桑。

几天下来,村里人都认识这位“京城来的徐先生”了。他说话和气,没架子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孩子们也不怕他,虎子还带他去后山摘野果子。

“徐爷爷,这个叫羊□□,甜的!”虎子塞给他一把红彤彤的小果子。

徐老先生尝了,点头:“嗯,润肺止咳。是好东西。”

他当真懂药。山上的草药,大多叫得出名字,说得清功效。有次跟沈清弦上山采药,指着一株不起眼的植物道:“这是七叶一枝花,清热解毒,治蛇伤有奇效。不过要小心,根茎有毒。”

沈清弦点头:“是。需炮制去毒,用量也要谨慎。”

“沈大夫也认得?”徐老先生惊讶,“这药不常见。”

“偶然见过。”沈清弦含糊道。

实际上,这药在现代叫重楼,是云南白药的主要成分之一。他当然认得。

徐老先生没再多问,只深深看了沈清弦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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