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三遍时,叶家的烟囱已经冒出了青烟。
沈清弦天没亮就起了。他把昨晚泡的黄豆磨成浆,滤渣,煮沸,点卤,等豆花凝结的功夫,又去后院摘了一把小葱,洗净切碎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,映亮他沉静的侧脸。
知行先醒的。小家伙睡在西厢房靠窗的小床上,阳光透过窗纸,在他眼皮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。他扭了扭,睁开眼,茫然地眨了眨,然后一骨碌坐起来。
“爹爹……”他含糊地喊,四下张望。
沈清弦正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进来,见状放下碗,伸手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:“醒了?哥哥呢?”
知行扭头看向旁边的小床。知微还睡着,侧身蜷着,怀里抱着那个小药囊,呼吸匀长。
“哥哥睡。”知行认真地说,伸出胖手指戳了戳知微的脸。
知微皱了皱眉,没醒。
沈清弦给知行穿好衣裳,又摸了摸知微的额头,确认温度正常,才低声对知行说:“让哥哥再睡会儿,爹爹带你去洗脸。”
等知微被厨房飘来的豆花香唤醒,揉着眼睛走到堂屋时,叶寒舟已经和村长叶五叔坐在桌边说话了。
“哎哟,这小哥儿醒了。”叶五叔看见知微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,“来,让爷爷瞧瞧。”
知微站在原地,攥着衣角,看向叶寒舟。得到父亲鼓励的眼神,才慢慢挪过去。
叶五叔仔细端详他眉心的孕痣,点点头:“痣色鲜润,是个有福的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钱,塞进知微手里,“拿着,压岁钱早该给了。”
知微又回头看叶寒舟。
“长者赐,不可辞。”叶寒舟温声道,“谢谢五爷爷。”
“谢……谢谢五爷爷。”知微小声说,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。
叶寒舟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:“村塾那边,我昨日去看过,屋顶漏得厉害,桌椅也朽了大半。我想着,先简单修葺,能挡风遮雨就成。束脩的事,您方才说村里能拿出钱粮的人家不多?”
叶五叔叹了口气,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热水:“寒舟啊,不瞒你说,村里这二年光景一般。能天天吃饱饭的人家都不多,哪有余钱供孩子读书?也就是农闲时,让孩子认几个字,会写自己名字,会算个数,别当睁眼瞎就成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叶寒舟点头,“所以我想,束脩不拘形式。一斗米、一捆柴、几把菜蔬都行。实在困难的,让孩子每天早来半个时辰,帮忙洒扫学堂,也算抵了。”
叶五叔沉吟片刻:“这法子……倒是有。只是你自家也要过日子,两个娃娃还小。”
“生计的事,清弦有打算。”叶寒舟看向厨房方向,“他在外行医多年,有些积蓄。如今回来,打算在村里开个小医堂,既能帮衬乡邻,也能贴补家用。”
正说着,沈清弦端着木托盘进来,上面是四碗热气腾腾的豆花,撒了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。
“五叔,尝尝。”他将一碗放在叶五叔面前,“家里简陋,没什么好东西。”
叶五叔忙道客气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豆香嫩滑,咸淡适中,比镇上摊子卖的还好吃。他不由多看了沈清弦一眼——这哥儿模样俊,气度沉静,做事也利落,倒不像寻常乡下人。
“听寒舟说,沈夫郎懂医术?”
沈清弦在叶寒舟身边坐下,给眼巴巴望着的知行喂了一小勺豆花,才答道:“略懂些。家传的手艺,在外几年也看了些病人。村里若有人头疼脑热,可以来找我看看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叶五叔眼睛一亮,“村里就一个王瘸子会看牲口,人病了还得去镇上请郎中,一来一回大半天,急症可耽误不起。你要是能看,可是帮大忙了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慌慌张张跑进来,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。孩子脸涨得通红,嘴唇发紫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呼哧声。
“五叔!五叔在吗?”妇人带着哭腔,“狗娃他、他喘不上气了!”
叶五叔“嚯”地站起来:“这是咋了?早上不还好好的?”
“不知道啊!刚吃了半个馍,就这样了!”妇人六神无主,看见沈清弦,愣了下,“这位是……”
沈清弦已经放下碗,快步走过去:“孩子给我看看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妇人下意识把孩子递过去。
沈清弦接过来,手指迅速在孩子的脖颈、胸口按了按,又凑近听了听呼吸音,眉头微蹙:“有东西卡住了。”他转向叶寒舟,“帮我一下。”
叶寒舟立刻起身,按照沈清弦的指示,从背后抱住孩子。沈清弦则站到孩子面前,用掌根快速而有力地叩击孩子胸骨下段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哇——”孩子猛地一呕,一块半个拇指大的馍块混着黏液吐了出来。
紧接着,孩子“哇”地哭出声,呼吸虽然还急促,但脸色眼见着从紫转红,再转回正常的颜色。
妇人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,被叶五叔扶住。
“好了,没事了。”沈清弦把孩子递还给她,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褐色药粉,用温水化开,“喂他喝下去,顺顺气。”
妇人接过碗,手还在抖,眼泪哗啦啦往下掉:“谢、谢谢……谢谢大夫……”
“我不是大夫。”沈清弦平静地说,“只是恰好会处理。孩子还小,吃东西时要看着,别让他边玩边吃,也别吃太急。”
“记住了!记住了!”妇人连连点头,看向沈清弦的眼神充满了感激,“您、您贵姓?诊金……”
“姓沈。诊金不必,举手之劳。”沈清弦顿了顿,“以后若有不舒服,可以来这儿找我。”
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。叶五叔看着她的背影,再看向沈清弦时,眼神完全变了。
“沈夫郎……不,沈大夫。”他郑重地拱了拱手,“刚才那是……”
“气道异物梗阻。”沈清弦重新坐下,神色如常地继续给知行喂豆花,“孩子常见意外。若能及时排出就没事,若是耽搁了,有窒息的风险。”
叶五叔不懂什么“气道异物梗阻”,但他亲眼看见沈清弦三下两下就把快憋死的狗娃救了回来。这手段,比镇上的老郎中都快。
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,转向叶寒舟时,语气更加恳切:“寒舟,村塾的事,就这么定了!我今儿就去跟各家说道说道,愿意送孩子来的,后天……不,明天就来!桌椅不够,我让家里小子砍几棵树现打!”
叶寒舟笑道:“不急。学堂屋顶得先修,这几日若有雨,孩子们也没法上课。”
“对对,先修屋顶!”叶五叔一拍大腿,“我让大牛他们来帮忙,都是干活的好手!”
又说了几句,叶五叔才风风火火地走了,说是要去通知各家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知行已经吃完了豆花,正拿着小木勺敲碗玩。知微小口小口吃着自己那碗,眼睛却一直看着沈清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