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村口那棵老槐树,比记忆里更佝偻了些。
驴车吱呀呀碾过雨后泥泞的土路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叶寒舟轻勒缰绳,怀里的哥儿动了动,细软的额发蹭着他的下巴。
“微微,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。
叶知微睁开惺忪的睡眼,三岁半的孩子还分不清梦与醒的边界,只软软地喊了声“爹爹”,又把脸埋进父亲胸前。他眉间一点浅绯色的孕痣,在暮色里像沾了胭脂。
沈清弦坐在车辕另一侧,一手稳稳抱着刚满周岁的汉子叶知行,一手扶着随车摇晃的药箱。知行醒着,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,正努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试图抓住空中飞舞的柳絮。
“呀……飞飞!”孩子含糊地嚷道。
沈清弦握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,目光掠过村口零星的几间土屋。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升起,空气中飘来柴火和煮饭的混合气味。是黄昏时分,归家的时辰。
有妇人从井边直起身,木桶晃出水花。她眯着眼朝这边望了望,突然扯开嗓子:
“哎——那不是叶家那个书生吗?叶老三家的!”
这一嗓子像石子投入池塘。很快,门帘掀动,院门吱呀,三五个村人聚拢过来。好奇的、探究的、纯粹看热闹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这一家四口身上。
驴车在叶家祖宅前停稳。
这是三间旧瓦房,围着一圈半人高的土墙。叶寒舟提前托人修葺过,屋顶新补了瓦,窗纸也换了,可门楣上剥落的漆、墙根潮湿的青苔,都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。
沈清弦抱着知行先下车。孩子落地就挣着要自己走,摇摇晃晃扑向那扇虚掩的木门,小手“啪啪”拍在门板上。
“开开!”
叶寒舟抱着知微随后下来。有相熟的老人拄着拐杖上前,是村东头的七叔公,须发皆白,眼睛却还亮着。
“寒舟啊,真是你!”老人上下打量他,“这一走……有四五年了吧?”
“五年零三个月。”叶寒舟微微躬身,“七叔公身子还硬朗?”
“硬朗什么,一把老骨头了。”七叔公摆摆手,目光移向沈清弦和两个孩子,顿了顿,“这是……成了家?”
“成了。”叶寒舟语气平静,“这是我夫郎沈清弦。这是长子知微,次子知行。”
知微这会儿醒了,搂着叶寒舟的脖子,怯生生地看着围观的陌生人。沈清弦则从容地朝众人颔首致意,他今日穿着简单的青布长衫,头发用木簪绾起,眉目清隽,周身有种与山村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。
村民们窃窃私语起来。
“还真带了个夫郎回来……”
“俩孩子呢!哥儿和汉子都有了,真齐全。”
“那哥儿长得可真俊,眉心那痣红得正。”
“书生在外头混出名堂了?”
叶寒舟只当没听见,从怀里掏出钥匙,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尘土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新鲜的石灰气味——那是修葺时留下的。
沈清弦牵着知行跨过门槛。小家伙一进屋就撒开手,跌跌撞撞地探索新天地去了。
“小心门槛。”沈清弦提醒道,声音不高,却让跑到堂屋中央的知行停下脚步,回头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刚冒头的几颗乳牙。
堂屋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张旧方桌、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些用油布盖着的家什——那是他们提前捎回来的行李。但墙壁是新刷的,地面也夯得平整,窗户透进的天光还算亮堂。
叶寒舟放下知微,孩子脚一沾地就往沈清弦身边靠,小手攥住爹爹的衣角。
“怕生?”沈清弦弯腰摸摸他的头。
知微摇头,又点点头,小声说:“人多。”
“以后就熟了。”沈清弦看向叶寒舟,“先把行李归置吧,孩子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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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彻底笼罩山村时,叶家终于有了点“家”的模样。
东厢房铺好了被褥,两个孩子的衣物收进新打的木箱,厨房灶膛里生了火,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堂屋桌上点了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四周。
知微坐在小板凳上,小口小口吃着沈清弦喂的米糊。知行已经吃饱了,正趴在叶寒舟膝上玩一个布缝的小老虎——那是路上买的,耳朵都快被他揪掉了。
“慢点吃。”沈清弦擦掉知微嘴角的糊渍,抬头看向叶寒舟,“明天我去镇上买些鲜肉和菜种,后院那片地空着可惜。”
叶寒舟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知行细软的头发。孩子玩累了,开始揉眼睛。
“学堂的事,我明日去找村长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沈清弦喂完最后一口,放下碗。
“束脩。”叶寒舟苦笑,“村里能拿出铜板的人家不多,多半是米粮、鸡蛋、菜蔬。咱们倒不缺这些,但若分文不取,旁人反而觉得古怪。”
沈清弦把知微抱到膝上,用湿布巾给他擦手:“那就收。不拘多少,是个意思。医堂那边也一样,富者多收,贫者少收,实在艰难的就免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咱们回来不是为了发财。”
不是为了发财。
叶寒舟心头微动。他看向沈清弦在灯下的侧脸——五年了,这人依然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后,最初也是最终的锚点。
记忆碎片般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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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前那个冬夜,他在这同一间屋子里醒来。不是苏醒,是“醒来”——从一具高热痉挛、奄奄一息的年轻书生身体里。
二十一世纪的古代文学教授叶寒舟,上一刻还在讲堂上讲解《诗经》,下一刻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喉咙像着了火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啸音。
他要死了。
绝望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。然后门开了,一个瘦削的身影端着药碗进来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只看清那是个年轻的哥儿,眼神空洞,动作僵硬如木偶。
药很苦,苦得他几乎呕吐。然后那人取出银针。
风池、大椎、曲池。
落针的手法稳、准、快,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熟稔。叶寒舟在昏沉中惊觉——这绝不是村野郎中的手法。那指尖按压穴位的力道,那捻转的角度,甚至施针前用火燎针消毒的习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