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熟悉了。他曾在大学附属医院的中医科见过一位国医圣手施针，那风范竟有几分相似。

然而没等他细想，高热带来的黑暗便吞噬了意识。

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。身体依旧虚弱，但那股灭顶的沉重感退了。那哥儿每日准时出现，送药、施针、离开，全程沉默如哑巴。

直到第四日，哥儿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炕边，空茫的眼睛忽然聚焦，落在叶寒舟脸上。

然后他拽住了叶寒舟的衣袖。

叶寒舟茫然。哥儿松开手，比划了几下——翻书的手势，指耳朵，指门外孩童的嬉闹。

完全看不懂。

哥儿似乎急了，蹲下身，用手指在积灰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：

三字经

叶寒舟浑身的血都冲上头顶。

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，再抬头时，看见哥儿眼里不再是空洞，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审视，和一丝同样惊疑的试探。
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三字经？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

哥儿没回答，只是从怀里掏出针包，在银针旁的地面上，又划了四个字：

《黄帝内经》

茅屋死寂。两个来自异世的灵魂，在尘埃与昏光中对视。

那夜他们用极简的言语、手势和地上书写，完成了相认。他是叶寒舟，古代文学教授；他是沈清弦，国医圣手。双双死于意外，双双魂穿异世。

原主叶寒舟是个屡试不第、父母双亡的穷书生，原主林青（沈清弦现用的身份）是村医家的痴傻哥儿，先天不足，寡言少语。

“痴傻倒是方便。”沈清弦当时在地上写，字迹凌厉，“但哥儿身份限制太多。你需要快速‘康复’，我需要一个合理的‘医术来源’。”

于是有了“病中顿悟”的书生叶寒舟，和“久病成医、痴症渐愈”的哥儿林青。

他们结盟，离开青山村，去县城谋生。叶寒舟坐馆教书，沈清弦暗中行医。日子从捉襟见肘到渐有盈余，从如履薄冰到站稳脚跟。

然后相知，相爱，成亲。

两年前知微出生，一年前知行出生。县城的生活逐渐安稳，可他们却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青山村——那个最初接纳了这两缕孤魂的地方。

“累了。”某夜沈清弦靠在叶寒舟肩头，声音带着倦意，“不想再应付那些试探和算计。我想有个院子，种药，带孩子。你想教书，就教真正想学的孩子。”

叶寒舟吻了吻他的发顶：“好，我们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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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爹。”

细嫩的呼唤拉回思绪。知行已经趴在他腿上睡着了，小嘴微张，口水沾湿了他的衣袍。知微也揉着眼睛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
沈清弦起身：“我带他们洗漱睡觉。”

他一手抱起知行，另一只手伸向知微。孩子却摇摇头，摇摇晃晃走到墙角的行李堆边，从里面拖出一个小布包，抱在怀里。

“药包包。”知微认真地说。

那是沈清弦给他缝的小药囊，装着晒干的菊花、陈皮，说是随身带着能防病气。三岁半的孩子当真了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
沈清弦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：“好，带着。”

等两个孩子在西厢房的小床上睡熟，沈清弦回到堂屋。叶寒舟已经铺好了地铺——正屋的炕还没收拾出来，今夜只能将就。

油灯噼啪一声爆出灯花。

沈清弦在叶寒舟身边坐下，很自然地靠过去。叶寒舟揽住他的肩，两人静静听着窗外远远的狗吠和虫鸣。

“五年了。”叶寒舟低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有时候我会想，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来送药……”

“我会去。”沈清弦打断他，“那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。原主的记忆里，你是村里唯一的书生，虽然穷，但没欺负过傻了的林青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而且我当时也需要一个……同伴。”

穿越最初那半个月，沈清弦是在极度孤独和警惕中度过的。他装痴卖傻，观察这个世界，学习用灶台，辨认草药，适应哥儿身份带来的种种限制。直到发现同村书生病重，他才决定冒险一试。

“幸好你来了。”叶寒舟收紧手臂，“幸好。”

沈清弦没说话，只把脸埋在他肩窝。过了一会儿，闷闷的声音传来：

“知行今天抓了门上的铜环，手脏了，晚饭前我给他洗了三遍。”

“知微一直攥着你的衣角，直到睡着才松开。”

“七叔公看我们的眼神里有担忧——他觉得带两个幼儿回穷村子，不是明智之举。”

叶寒舟轻笑：“你观察得还是这么细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沈清弦抬起头，眼里有浅浅的疲惫，也有光亮，“但这里空气好，水也甜。明天我去看看后山有没有野生药材。”

“我帮你。”叶寒舟吻了吻他的额头，“睡吧，明天要忙的事很多。”

油灯吹熄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，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。

地铺上，两人相拥而眠。西厢房传来孩子细微的鼾声。

青山村沉入睡梦。而这家异世来客，终于在漂泊五年后，踏上了归乡的土地。

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但此刻，有彼此，有孩子，有可以称为“家”的屋檐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