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下起来了。
深秋的夜雨里,这座城市显得格外冷漠。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散开,像是疲惫的眼睛,看着街上没几个行人。
傅承昀站在苏晚外婆的公寓楼下,仰头看着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,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过鼻梁,在下巴汇聚,滴落在他湿透的肩头。深灰色的风衣吸饱了水,沉重的贴在身上,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那扇窗,从昨天到今天,一直没有亮过灯。
就像苏晚从他的世界里,彻底消失了一样。
“傅总,”周瑾撑着伞跑过来,脸色很差,“楼上确实没人。我问了邻居,说昨天下午看到苏小姐拉着行李箱走了,就没回来。”
傅承昀的喉咙动了动,声音沙哑的厉害:“监控呢?”
“小区是老小区,监控去年就坏了,一直没修。”周瑾小声汇报,“附近的商铺监控我也查了,但是......雨太大,画面很模糊,看不清苏小姐往哪个方向走了。”
雨很大。
大到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。
傅承昀闭上眼,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脸颊。心口那片空落落的感觉,比雨水更冷。
她走了。
真的走了。
带着对他的误会,带着一身的伤,悄悄消失在了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。
而他,竟然不知道她会去哪里。
不知道她有什么朋友,喜欢去什么地方,不知道......她难过的时候,会躲在哪里自己舔伤口。
真可笑。
他当了她一年多的丈夫,却对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继续找。”傅承昀睁开眼,眼里全是血丝,透着一股偏执的劲头,“机场、火车站、汽车站,所有能离开北城的地方,全部查一遍。还有酒店、民宿,用她的身份证信息去查。”
“已经查过了。”周瑾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苏小姐没有买任何离开北城的票。酒店和民宿系统里,也没有她的入住信息。”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像一滴水蒸发了,不留一点痕迹。
傅承昀的心脏猛的一缩,疼得他弯下腰,剧烈的咳了起来。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傅总,您......”周瑾想去扶他,被他摆手拦住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傅承昀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去她公司。她辞职了,但应该还有同事朋友。一个一个问,总有人知道她的去向。”
“是。”
周瑾转身去开车。
傅承昀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。
窗玻璃上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,像一只空洞的眼睛,冷漠的看着他。
他想起第一次送苏晚回这里。那时他们刚结婚不久,她回来看外婆,他开车送她。到了楼下,她解开安全带,小声说:“谢谢你送我,我自己上去就好。”
他说:“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她说不用,但他坚持。
两人一起走到楼下,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,眼睛里亮亮的:“外婆肯定在等我。”
那时候,她的笑容是真的,眼睛里有光。
傅承昀转过身,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
拉开车门时,他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副驾驶座上,还放着一件苏晚的浅米色针织开衫,是她上次坐车落下的。他本来想还给她,后来事多,就忘了。
现在,这件开衫孤零零的躺在那里,像它的主人一样,被他忘了太久。
傅承昀坐进驾驶座,拿起那件开衫。
上面还残留着苏晚身上淡淡的、干净的香味。他记得她穿着这件开衫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样子,记得她低头时额前碎发滑落的样子,记得她抬眼看过来时,那双清澈眼睛里,总是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傅承昀把开衫紧紧抱在怀里,像要抓住最后一丝和她有关的温度。
那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,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紧,疼得厉害。
“傅总,”周瑾从后视镜里看他,想说什么又没说,“我们现在......”
“去她公司。”傅承昀说,声音恢复了冷静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颤抖。
“可是现在......”周瑾看了眼时间,“凌晨三点,公司没人。”
“那就等到天亮。”
凌晨五点半,天还没亮。
傅承昀坐在车里,看着苏晚工作过的那栋写字楼。
大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立着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
傅承昀拿出手机,找到苏晚的微信。
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——
她:【今天可能要加班,不用等我吃晚饭。】
他:【好,注意安全。】
她:【嗯。】
然后,就没了。
像他们之间大多数对话一样,简短,客气,疏远。
他往上翻。
她:【外婆今天精神好一些了,谢谢你的安排。】
他:【应该的。】
她:【明天降温,记得加衣服。】
他:【你也是。】
她:【我煮了汤,你要不要喝一点?】
他:【在开会,晚点。】
晚点。
永远是晚点。
晚到她睡着了,汤凉了,心也冷了。
傅承昀的手指在屏幕上越滑越快,像在找什么,又像在逃避什么。
终于,他翻到了最开始的记录。
婚礼第二天,她发来一条消息:【昨晚......谢谢你。】
谢他什么?
谢他没碰她?谢他给她留了最后的尊严?还是谢他......愿意娶她?
他当时回了一句:【不用谢,这是应该的。】
应该的。
这三个字,成了他们婚姻的基调。
一切的好,一切的照顾,都是“应该的”。
因为他是她的丈夫,她是他的妻子。
仅此而已。
傅承昀闭上眼,把手机扔在副驾上。
手机壳撞在皮革座椅上,发出一声闷响,像他此刻的心情,沉重得快要无法呼吸。
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,她穿着白纱,挽着苏景宸的手臂走向他。头纱下的脸很白,嘴唇抿着,眼睛里有泪光,但她在努力笑。
当他给她戴上戒指时,她的手在抖。
他握住她的手,想给她一点力量。
她抬起头看他,眼神里有期待,有害怕,还有......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难过。
他现在才懂。
那是一个暗恋了多年的人,终于嫁给了他,却不知道未来是福是祸。所以她害怕,又难过,可脸上还得努力笑着。
“傅承昀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真该死。”
真的该死。
早上八点,写字楼里的人多了起来。
傅承昀下车,走进大楼。
他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西装,头发乱着,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,眼里布满血丝,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狼狈。
前台小姐看到他,愣了一下,随即认出来,紧张的站起来:“傅、傅总......”
“我找苏晚的同事。”傅承昀直接说,声音沙哑,“她在哪个部门?”
“苏晚......她三天前已经辞职了。”前台小心的说,“策划部在十七楼,但......”
傅承昀没等她说完,已经转身走向电梯。
电梯上升时,他对着金属门板理了理领带。但领带已经湿透了,皱得不成样子,怎么都理不平。
就像他此刻的心。
电梯门开,他走进策划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