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不到六点,天还没亮。
苏晚坐在公寓的书桌前,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,光线照的她脸色发白,黑眼圈很重。
她一夜没睡。
从昨晚发出那条“我们离婚吧”的消息后,苏晚就一直坐在这里。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深蓝,再到泛起鱼肚白。雨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,天亮前才彻底止住。
她打开邮箱,里面有一封刚收到的邮件,是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草案。
苏晚点开附件,一个PDF文件慢慢加载出来,标题是加粗的黑字:《离婚协议书》。
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一行行的仔细看着。
协议很简单,只有三页。
第一页是双方的基本信息:傅承昀,苏晚。
第二页是财产分割:她只要婚前外婆转到她名下的那套公寓和一笔信托基金,傅家的一切,包括房产、股权、存款,她分文不取。
第三页是其他约定:无子女,无抚养权纠纷,无经济补偿。
干净利落,像清算账目。
苏晚盯着屏幕,视线在“傅承昀”和“苏晚”两个名字之间来回移动。
这两个名字,曾经并列在结婚证上。
现在,要并列在离婚协议上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在协议末尾的签名处,敲下自己的名字:苏晚。
两个字,打了三遍才打对,手指抖的有些不听使唤。
打完后,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打印。
打印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吐出一张纸。她拿起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纸,看着上面的黑字,胸口一阵发闷。
终于,走到这一步了。
苏晚起身,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
里面挂着几件她留在婚房的衣服,都是婚后傅承昀让人送来的牌子货,吊牌都没拆。
她一件件拿出来,叠好,放进旁边的行李箱。
然后,她走到梳妆台前。
台面上摆着几个丝绒盒子,都是傅承昀送她的首饰。
一条钻石项链,是婚礼第二天他给的,说是傅太太该有的体面。
一对珍珠耳环,是她生日时他送的,说很适合你。
一枚蓝宝石戒指,是某个纪念日他让人送来的,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纪念日。
还有......那枚蝴蝶胸针。
苏晚拿起胸针,放在掌心。
银质的蝴蝶翅膀很薄,镶着细碎的蓝宝石,在晨光里泛着幽光。翅膀上的纹路很精细,好像随时会飞走。
这是傅承昀送她的第一件礼物。
不是最贵的,但却是他用心挑的。
她记得那天,她陪他去参加一个慈善拍卖会。会上有一件十九世纪的古董胸针,起拍价不高,但设计很特别。她多看了几眼,傅承昀就举了牌。
最后以高出起拍价五倍的价格拍了下来。
他接过胸针,转身递给她:“看你喜欢。”
她说太贵重了。
他说:“傅太太配得上任何东西。”
那时候,她以为这是他的一点在意。
现在想来,大概只是傅太太该有的体面。
苏晚握着胸针,手指收紧,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。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,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光带。
最后,苏晚把胸针放回盒子,但没有合上盖子。
就那样敞开着,放在台面上。
她接着走到书柜前。
最上层,放着一套精装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,法文原版,绝版多年,是傅承昀托人在巴黎的旧书店淘来的。
他知道她喜欢普鲁斯特,知道她大学辅修过法语。
所以,送了这套书。
她记得收到书的那天,自己高兴的抱着书在客厅里转圈。傅承引就站在楼梯上看着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那是她记忆里,他少有的、真心的笑容。
苏晚踮起脚,拿下那套书。
很重,沉甸甸的,像是这段婚姻留给她的分量。
她翻开第一册的扉页,上面有一行漂亮的法文花体字:
**?? ma chère Wanwan, avec tout mon c??ur.**
(致我亲爱的晚晚,以我全部的心意。)
全部的心意。
她看着那行字,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泛黄的书页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全部的心意,唯独没有爱。
她把书抱在怀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,轻轻放回书柜。
和胸针一样,留下吧。
最后,她走到床头柜前,拉开抽屉。
里面放着婚戒。
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,内圈刻着她和傅承昀名字的缩写:C.Y & W.W。
婚礼那天,他亲手为她戴上。
手指交握,戒指碰到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说: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的妻子。”
她说:“我愿意。”
苏晚拿起戒指,放在掌心。
冰凉的金属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戴了一年多,内圈已经有些磨损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
C.Y & W.W。
傅承昀和苏晚。
曾经靠得那么近的两个名字,现在要分开了。
她把戒指放进准备好的丝绒袋里,系紧袋口,放进了外套口袋。
然后,拉上行李箱的拉链。
“咔哒”一声,拉链合上了。
上午九点,苏晚走进市中心的一家律师事务所。
前台小姐看到她,立刻站起来:“苏小姐,林律师已经在等您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跟着前台走进办公室。林律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,戴着金边眼镜,看起来很干练。
“苏小姐,请坐。”林律师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然后递过来一份文件,“这是根据您的要求拟定的离婚协议,请您过目。”
苏晚接过,翻开,内容和邮件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没有问题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。
林律师看着她,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苏小姐,您确定......只要这些吗?”她委婉的问,“根据婚姻法,您有权分割婚后共同财产,包括傅先生名下的股权、房产......”
“我确定。”苏晚打断她,“我只要我婚前的东西。”
林律师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好,我尊重您的决定。那么,协议您签好了吗?”
苏晚从包里拿出已经签好字的协议,递了过去。
林律师接过来,看了一眼签名处那个娟秀的“苏晚”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苏小姐,有件事我想提醒您。”她说,“离婚协议需要双方签字才能生效。如果傅先生不同意......”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苏晚很肯定的说,“这场婚姻,本就不是他想要的。”
林律师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,没再说什么。
“那么,协议我会尽快送达傅先生那边。另外,”她顿了顿,“您需要我帮您起草一份附加说明吗?关于财产分割的部分,可以写的再清楚一些,避免后续纠纷。”
苏晚想了想,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林律师:“这个,请一并转交给他。”
信封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,上面是她手写的一行字:
‘谢谢你这一年多的照顾。抱歉,耽误你了。’
林律师接过信封,手指碰到信封边缘时,感觉到了一点潮湿,像是泪痕。
“苏小姐,”她轻声说,“您还好吗?”
苏晚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我很好。”她说,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。”
因为终于,可以放过自己,也放过他了。
林律师看着她眼里的悲伤,没有再问。
“那么,协议送达后,我会及时通知您进展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苏晚站起身,拎起包,转身离开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。
下午两点,苏晚回到婚房。
用指纹开门时,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几秒。
这是她最后一次来了。最后一次,以傅太太的身份,踏进这栋房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