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整天。
不大,但很密,整个世界都显得潮湿又阴沉。
苏晚抱着那本旧日记,在沙发角落里缩了一整天,从早上坐到天黑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色天光,照出家具的轮廓。
她保持一个姿势太久,身体都麻了,手指也冰凉。但苏晚不想动,也不想起身。好像这样缩着,就能躲进一个能让她忘记痛苦,忘记所有失去,也忘记傅承昀的地方。
可是,怎么可能?
日记本摊在膝上。翻开的那页是2019年6月30日,她二十二岁生日,也是外婆告诉她,傅承昀同意和她见面的日子。
蓝色的墨水字迹有些晕开,但每个字都看得很清楚:
**【2019年6月30日晴】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。外婆说,要给我一个惊喜。她说,傅家哥哥同意和我见面。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一场以婚姻为目的的见面。心里很乱,既期待又害怕。期待能靠近他,害怕这场婚姻,只是他可怜我。**
期待能靠近他。
害怕这场婚姻,只是他可怜我。
苏晚盯着日记上的那两行字,眼睛酸得厉害,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原来那么早,她就已经预感到了。
预感到了自己的卑微。
预见到了今天的结局。
只是那时候的她,还抱着一丝侥幸。过去总想着,时间久了总能培养出感情,只要自己够努力,就能换来他一点点喜欢。
真是太傻了。
她翻动着日记,旧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每一页,写的都是傅承昀。
**【2016年8月9日雨】听说傅家要和秦家联姻,对象是秦悦的妹妹秦薇。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但这次,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。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,我早就该醒了。**
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。
十六岁的苏晚,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句话,其实什么都明白,只是不愿意醒来罢了。
她继续往前翻,翻到了更早的年份。
**【2012年4月15日晴】今天在财经杂志上看到傅家哥哥了。他穿着西装,站在一群外国人中间,笑得很好看。我把那一页偷偷剪下来,夹在课本里。**
她还记得那张照片。
傅承昀那时大概二十五岁,刚接手傅氏,在伦敦参加一个论坛。照片里的他,穿着深灰色西装,站在台上,侧脸很好看,让人移不开眼。
她偷偷剪下那页,藏了很多年。
后来那张剪报去哪了?
苏晚不知道。
可能是在哪次搬家的时候弄丢了。连同她的勇气和自信,还有爱自己的能力,一起都丢了。
**【2010年1月8日阴】外婆说傅家哥哥要来吃饭,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。早上特意穿了新裙子,但看到他时,还是紧张得说不出话。他对我笑了笑,说“你好”。就两个字,我开心了一整天。**
“你好。”
多么简单客套的两个字。
却是十六岁的苏晚,宝贝了一整天的东西。
她闭上眼,好像还能看见那个冬天的下午——苏家老宅的客厅里,壁炉烧得很旺。傅承昀和苏景宸坐在沙发上说话,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,动作很优雅。
她躲在楼梯拐角偷看,腿都麻了,才鼓起勇气走下去。
“晚晚来了?”外婆笑着招手,“来,这是傅家哥哥,你景宸哥哥的朋友。”
她走过去,低着头,手指捏着裙摆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你……你好。”
傅承昀抬起头看她,然后笑了笑:“你好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她当时觉得,整个冬天都不冷了。
真是卑微。
苏晚扯了扯嘴角,苦笑。
那时的她,怎么会想到,九年后,她会和这个男人结婚,然后……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她合上日记,不想再看了。
胸口闷得厉害,一阵阵的疼。
也许是眼泪流干了。
也许,是痛到了极点,连流泪都是一种奢侈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发出单调的响声。
苏晚把日记本放在茶几上,站了起来。腿因为坐太久发麻,她晃了一下,扶着沙发才站稳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
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。
傅承昀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靠在车门上,仰头看着她这个方向。
距离太远,苏晚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,在雨中一动不动的站着。
他站了多久?
一天一夜?还是更久?
苏晚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她拉上窗帘,隔开了那道视线。
不能再看了。
不能再心软了。
她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里面空空的,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,是外婆上次来买的。
苏晚拿出一瓶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
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有点刺痛。
她想起傅承昀书房冰箱上的便利贴——“牛奶在第二层,记得热了喝”。
想起他出差前,特意告诉她抽屉的密码。
想起他抱着她说“别怕,我在”。
想起他跪在外婆墓前,说“我会照顾好晚晚”。
他的温柔是真的,关心也是真的,责任……也是真的。
只是,都和爱情没有关系。
苏晚靠在冰箱门上,闭上眼睛。
这几个月发生的事,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——
新婚那晚,他温柔又疏离的说:“你睡主卧,我睡书房。有什么需要,随时告诉我。”
她在宴会上被秦薇找麻烦,他走过来,自然的搂住她的腰,对秦薇说:“秦小姐,这是我太太。”
她熬夜给他煲汤,他喝完说“谢谢”,然后递给她一个盒子,里面是条项链。“出差看到的,觉得适合你。”
海岛的黄昏,他在海边吻她,说“我喜欢你”。
还有……抽屉里的那个发卡。
那个她八岁时戴的,很便宜的塑料发卡。
他为什么留着?
是可怜她吗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了。
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苏晚走到客厅拿起手机,屏幕上是秦薇的名字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苏小姐,”秦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开心,“听说苏老夫人去世了,节哀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晚的声音很平静,“秦小姐有事吗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,”秦薇轻笑,“就是觉得你刚失去亲人,肯定很痛苦。想提醒你一句——有些东西不属于你,就别强求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傅太太这个位置。”秦薇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苏晚,你心里清楚,承昀哥娶你,是为了安抚你外婆,为了傅家的名声,是各取所需。现在你外婆不在了,这场戏也该结束了。”
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指甲陷进手心,传来一阵刺痛。
“秦小姐,”她慢慢开口,声音依然平静,“这是我和傅承昀之间的事,轮不到你来说什么。”
“是吗?”秦薇笑了,“那如果我告诉你,机场那天,承昀哥是故意让我挽着他的呢?如果他真的在乎你,会让别的女人那么靠近他吗?”
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的收紧。
机场那一幕又出现在眼前。
秦薇挽着傅承昀的胳膊,笑得很开心。傅承昀微微侧头听她说话,嘴角也带着笑。
那种温柔,她的确……从没见过。
“苏晚,醒醒吧。”秦薇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她耳朵,“承昀哥心里,永远只有我姐姐。他娶你,只是因为你外婆的请求和傅家的压力。现在你外婆不在了,你以为他还会继续演下去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对了,再告诉你一件事。”秦薇继续说,语气里满是恶意,“我姐姐去世前,让承昀哥答应要永远照顾秦家。所以这些年,傅氏对秦家的扶持,都是因为我姐姐。而你……你算什么?一个用来应付长辈的工具而已。”
工具。
这两个字,让苏晚浑身冰冷。
“说完了吗?”她听见自己开口问,声音很轻。
秦薇好像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说完了,就挂了。”苏晚说,“还有,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,我不想听你说话。”
说完,她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毯上,没发出什么声音。
苏晚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全是秦薇的话.
“各取所需。”
“应付长辈的工具。”
“心里永远只有我姐姐。”
每一句,都和她的猜测一样。
每一句,都在证实她最害怕的事。
所以,都是真的。
傅承昀娶她,是因为外婆的请求。
对她好,是因为责任。
心里装着的人,永远是秦悦。
而她,只是一个工具。
一个用来安抚外婆、稳定家族、应付外界的工具。
现在,外婆不在了。
工具,也该退场了。
苏晚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安静的流着,一滴滴砸在地毯上,晕开小块的深色。
她走到茶几边,重新拿起那本日记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没有日期,只有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在哭过之后写的:
**“今天外婆说,希望我能真正快乐。可是外婆,没有他,我怎么快乐得起来?”**
没有他,我怎么快乐得起来?
十六岁的苏晚问自己。
二十二岁的苏晚,现在有了答案。
没有他,她不快乐。
有了他……她更不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