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闷闷的传来,窗外是厚厚的云层,将世界隔绝在外。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攥着那枚紫色的贝壳,傅知意坚持要送给她的定情信物,说是那天在海边捡到的,觉得很漂亮的一颗。
贝壳表面光滑,泛着淡淡的珠光。
“嫂子,你和我哥……没事吧?”傅知意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。
苏晚回过神,将贝壳小心的放回口袋,转头对傅知意笑了笑:“没事啊,怎么这么问?”
傅知意抿了抿嘴,眼神里写着明显的不信:“这几天你俩话都没说几句。我哥提前走的时候,你那个表情……我看着都心疼。”
心疼。
苏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,嘴角扯了扯,却笑不出来。
连傅知意都看出来了。
那傅承昀呢?他看出来了吗?还是说,他根本不在意?
“真的没事。”苏晚重复道,她自己都没想到,说出口的声音会这么平静,“你哥工作忙,我理解。”
“工作忙也不能……”傅知意说到一半,叹了口气,“算了,你们的事我也管不了。但嫂子,我哥那个人吧,看起来冷冰冰的,其实心很软的。就是……就是不太会表达。”
不太会表达。
苏晚想起那个海边的吻,想起烟花下的承诺,想起客厅里他说“我喜欢你”时的认真表情。
那算是表达吗?
如果算,为什么几天后就变了?
如果不算,那些话又算什么?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轻声说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,“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正因为知道,才更难过。
知道他是傅承昀,是傅氏集团的掌舵人,肩上扛着无数责任和压力。知道他的世界里,有太多比她重要的事,有傅氏的公司,有整个家族,还有数不清的生意和利益。
她很清楚,自己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选择。
“晚晚,”外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累不累?要不要睡一会儿?”
苏晚转过头,对外婆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:“不累,外婆您睡吧,到了我叫您。”
外婆这几天精神不太好,上飞机前还吃了药。王姨说,可能是旅行累了,加上水土不服。但苏晚心里清楚,外婆的身体一直在走下坡路,这次旅行虽然开心,但也耗尽了她的精力。
她看着外婆苍白的脸,心口一紧。
这个世界上,真正无条件爱她的人,只有外婆了。
如果连外婆都不在了……
苏晚不敢想下去。
她伸出手,轻轻的握住外婆布满皱纹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皮肤薄的像纸,能清晰的看到青色的血管。
“外婆,”她小声说,“回去我们去看李医生,好好检查一下。”
外婆拍拍她的手背,笑容温和:“没事,就是累了。你别担心。”
怎么能不担心?
苏晚看着外婆闭上眼睛休息,只觉得胸口发闷,喘不过气。
海岛的七天,短暂又美好。
那里有日落,有星空,有烟花,有那个让她心跳停止的吻。
现在旅行结束,现实中的一切问题又重新摆在了她面前。
工作,外婆的病,和傅承昀若即若离的关系,秦薇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,还有那些关于前妻的流言蜚语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还在那里。
从未改变。
飞机降落在北城机场时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北城的秋天来得早,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,和岛上温暖的海风完全不同。苏晚一下飞机就打了个寒颤,傅承昀提前安排好的司机已经等在出口,帮忙搬行李。
“傅总说他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,让我先送您和老太太回家。”司机恭敬的说。
苏晚点点头:“好,辛苦了。”
重要的应酬。
所以连来接她的时间都没有。
或者说,根本没想到要来接。
傅知意撇了撇嘴,小声嘟囔:“什么应酬这么重要……”
“知意。”傅母轻声制止,然后对苏晚说,“晚晚,你和外婆先回去好好休息。承昀忙完了就会回去的。”
苏晚笑了笑,没说话。
忙完了就会回去。
这话听起来多像安慰。
可她不需要安慰。
她需要的是……什么呢?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。窗外是熟悉的城市风景,霓虹闪烁的高楼,川流不息的车流,行色匆匆的路人。一切都很真实,真实得让人有些窒息。
苏晚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,忽然想起海岛上那个黄昏。
落日,海浪,傅承昀温热的唇,和那句没说完的“我们……”。
如果当时没有被傅知意打断,他想说什么?
“我们在一起吧”?
“我们好好开始”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现在,都不重要了。
那个吻,那些话,就像被海风吹散的沙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回到婚房时,已经快九点了。
王姨扶着外婆去休息,苏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这栋房子显得格外的大。
精致,奢华,一尘不染,却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烟火气。
她打开灯,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,屋子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傅承昀不在。
这栋房子,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一个人。
以前她不觉得有什么,甚至庆幸有独处的空间。可现在,她只是静静的站着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傅承昀发来的消息:
【到家了吗?】
简短的三个字,连个表情都没有。
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复:
【到了。】
【外婆睡了吗?】
【睡了。】
【好。我晚点回去,不用等我。】
【好。】
对话到此结束。
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苏晚扯了扯嘴角。
除了“好”,她还能说什么?
说“我想你”?
说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?
说“那晚的话还算数吗”?
她说不出口。
也不敢说。
怕得到的是更伤人的答案。
她放下手机,走进厨房,想给自己倒杯水。冰箱上贴着便利贴,是傅承昀的笔迹,龙飞凤舞的几个字:
【牛奶在第二层,记得热了喝。】
日期是……一周前。
去海岛之前。
所以,这张便利贴在这里贴了一周,他都没有发现已经过期了。
或者说,他根本没注意。
苏晚撕下便利贴,攥在手里,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。
她打开冰箱,拿出牛奶,果然已经过期两天了。
她盯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,然后,默默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
像扔掉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接下来的几天,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
傅承昀更忙了。
海岛上的那个项目虽然暂时解决,但后续的工作量巨大。他常常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,有时候甚至不回来,直接在公司的休息室过夜。
苏晚也忙。
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,去医院检查的结果不乐观——心脏功能衰竭,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。苏晚请了假,每天下班后直接去医院陪外婆,晚上八九点才回家。
两人各忙各的,就算在同一个屋檐下,也说不上几句话。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外婆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对话简短得像例行公事。
那个吻,无人再提。
就好像,那真的只是一场梦,醒来后,谁都不记得了。
但苏晚记得。
每一个细节,每一句话,每一个触碰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记得他说“我喜欢你”时眼中的认真。
记得他吻她时温热的呼吸。
记得他抱着她说“别怕,我在”时的温柔。
可这些记忆还很清晰,却让她不敢再轻易触碰。
她开始刻意回避傅承昀。
他晚归,她就早睡。
他早起,她就装睡。
他周末在家,她就去医院陪外婆。
不见面,就不会期待。
不期待,就不会失望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周三晚上,苏晚从医院回来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
客厅的灯亮着,傅承昀坐在沙发上,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眉头紧锁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苏晚的呼吸停顿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弯腰换鞋。
“嗯。”傅承昀合上电脑,“外婆怎么样?”
“今天精神好一些,吃了半碗粥。”苏晚走到厨房倒水,“李医生说,要按时吃药,不能累着。”
“需要请个专业的护工吗?”傅承昀问,“王姨年纪大了,照顾外婆可能力不从心。”
苏晚顿了顿:“我问过外婆,她不愿意。她说王姨陪了她几十年,习惯了。”
傅承昀沉默片刻:“那……请个护士,每天上门检查?”
“再说吧。”苏晚喝了口水,转身往楼上走,“我先去洗澡。”
“晚晚。”傅承昀忽然叫住她。
苏晚停下脚步,没回头:“嗯?”
“我们……谈谈?”
谈谈。
听到这两个字,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。
她等了这么久,等他说谈谈,可真的听到时,却突然害怕了。
怕谈出来的结果,是她不想听的。
“我累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明天还要早起去医院。改天吧。”
说完,她快步上楼,逃也似的回到了房间。
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
她听到楼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然后是电脑合上的声音,脚步声,浴室的水声。
他在楼下洗澡。
他在楼下。
离她只有一层楼的距离,却感觉那么遥远。
苏晚滑坐在地上,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。
眼泪无声滑落。
傅承昀,你到底想谈什么?
谈那晚的吻是个误会?
谈那些话只是一时冲动?
还是谈……我们就这样吧,维持现状,互不打扰?
她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就这样吧。
维持表面的平静,至少还能相安无事。
周五下午,苏晚正在医院陪外婆做检查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她走到走廊接听:“喂,你好。”
“晚晚,是我。”
熟悉的声音传来,苏晚怔了怔:“顾师兄?”
“嗯。”顾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“方便说话吗?”
苏晚看了眼检查室的门:“我在医院,外婆在做检查。有什么事吗?”
“外婆怎么了?”顾衍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老毛病,心脏不太好。”苏晚轻声说,“师兄,你找我……有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晚晚,我想跟你说声抱歉。”顾衍缓缓开口,“上次在公司……我太冲动了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,让你为难了。”
苏晚想起那天在茶水间的对话,顾衍突然的表白,她的慌乱拒绝,还有傅承昀的出现。
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又好像就在昨天。
“师兄,都过去了。”她说,“我没放在心上。”
“但我放在心上了。”顾衍苦笑,“这些天我一直在想,我是不是太自私了,只想着自己的感情,没考虑你的处境。”
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晚晚,我决定出国了。”顾衍忽然说。
苏晚一愣:“出国?”
“嗯,公司有个海外拓展的项目,要去欧洲待几年。”顾衍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真实,“我主动申请了。”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苏晚下意识问。
问完就后悔了。
还能为什么?
因为她。
因为她拒绝了他。
因为她嫁给了傅承昀。
因为她……不爱他。
“想换个环境。”顾衍避重就轻,“北城待久了,想出去看看。”
苏晚握着手机,手指收紧。
她知道,顾衍是为了她才走的。
为了不让她为难,为了不让三个人的关系变得更尴尬,为了……彻底退出她的生活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下周。”顾衍说,“手续都办好了。”
这么快。
苏晚的眼泪涌了上来。
顾衍对她很好。
从她进公司开始,就一直照顾她,教她东西,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永远第一个出现。
她欠他很多。
却永远还不了。
“师兄,”她哽咽着说,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不要说对不起。”顾衍打断她,声音温柔下来,“晚晚,你从来没欠我什么。是我一厢情愿,是我放不下。现在我想通了,喜欢一个人,不一定非要拥有。看你幸福,就够了。”
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傅承昀……他对你好吗?”顾衍问。
苏晚咬住嘴唇,不让哭声溢出来。
好。
怎么不好。
给她很好的物质条件,帮她解决麻烦,在外人面前维护她。
可是……
“他对我很好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顾衍的声音里带着释然,“晚晚,你要记住,你值得很好的。如果有一天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下定决心。
“如果有一天,你过得不开心,需要离开,我永远是你的退路。”
退路。
这个词让苏晚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颤。
她从来不敢想退路。
从嫁给傅承昀那天起,她就没给自己留退路。
因为她知道,这场婚姻,要么一辈子,要么……粉身碎骨。
可现在,顾衍说,他是她的退路。
如果她需要,他永远在那里。
“师兄……”苏晚泣不成声,“谢谢你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顾衍的声音也有些哽咽,“晚晚,你要好好的。要开心,要幸福,要……让自己快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