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3号特护病房,患者苏醒。通知神经内科、精神心理科值班医生立刻到岗。同步通知顾长空准将。”
指令下达完毕,他直起身,没有再看谭越,心中的惊涛骇浪需要抚平,混乱的逻辑需要理清。
半分钟后,顾长空走了进来。他就在隔壁病房,同样陷入昏睡的温时与身边,陪着他睡。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添了一丝褶皱,眉宇间是连日高压下积攒的沉郁。
他的目光先是在睁着眼睛的谭越脸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立刻转向背对着门口、站得笔直却浑身紧绷的许蔚。
许蔚没有回头。陆续赶到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入,将病床围住,开始进行系统的神经反应和基础认知检查。一连串标准的问题被问出——
“谭长官,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?”
谭越的视线在问话的医生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,缓缓地、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。
“记得今天是几号吗?或者,今年是哪一年?”
同样缓慢地摇头。
“您认识这位吗?”主治医生侧过身,指向站在床尾、脸色苍白的许蔚。
谭越的视线转向许蔚,看了大约三秒钟,像在读取一个无法识别的条形码,然后,再次摇头。
“那这位呢?”医生又指向门口沉默伫立、仿佛一道阴影的顾长空。
谭越的目光移过去,在顾长空脸上停留的时间甚至更短,几乎是掠过,随即同样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许蔚站在那儿,浑身冰冷。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嗒声,医生们低声交流的专业术语,护士记录数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这些声音非常遥远,只有谭越那一次次平静的摇头,像慢镜头般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,每一次摇头,都像一颗子弹,击中他刚刚因他苏醒而回暖的心口。
他醒了。
他能眨眼,能听从指令,生理机能似乎在恢复。
但他不认识顾长空。
也不认识……许蔚。
主治医生收起器械,走到许蔚面前,压低声音,语气谨慎:“许医官,初步观察,患者存在严重的逆行性遗忘,对人物、时间、地点及自身部分经历的记忆严重受损,符合重度脑外伤或强烈精神应激后的分离性障碍表现。基本认知功能和运动能力保留尚可,但高级情感联结和自传体记忆……情况很不乐观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许蔚毫无血色的脸,补充道:“当然,您才是针对S级分化者、尤其是长期跟进谭长官健康状况的首席专家,又是谭长官的长期健康负责人。您的判断肯定更精准。后续治疗方案,还需要您来主导。”
许蔚机械地点了点头,视线却无法从病床上那个人身上移开。
阳光正透过明亮的玻璃照进室内,照在谭越苍白的脸上。他安静地靠在摇起的病床上,任由护士调整他手臂上输液管的位置,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的蓝天,但很快又收回来,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或者……落在许蔚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关注,有微弱的困惑,唯独没有许蔚拼命寻找的、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迹。
他的头脑已经彻底清洗,在更深、更空旷的茫然中,一种冰冷的“不对”破土而出。
有什么地方,彻底错了。
许蔚的心脏沉向一片漆黑的、未知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