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蔚是第一个发现的。
清晨,许蔚来到谭越的病房,检查各项监测数据。
他拿起病历板,比照上一组数值。
谭越的脑波在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有过一次异常的β波活跃,持续了四十七秒,但很快又归于昏迷典型的δ波平缓。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出现的类似峰值,每次都比前一次稍长,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不断撞击着意识的门槛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正准备直起身去换杯咖啡。视线习惯性地、几乎是机械地投向病床——
然后,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谭越睁着眼睛。
那双总是含着讥诮、懒散,或是偶尔在无人注视的间隙,对他流露出某种近乎灼热专注的眼睛,此刻正平静地、毫无焦点地望着天花板。没有迷茫,没有痛苦,没有劫后余生的恍惚,只是单纯地“睁着”。
像一尊精致的雕像,突然被赋予了睁眼的机能。
许蔚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下一秒,汹涌的、几乎让他站不稳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所有理智。连日来的疲惫、担忧、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他碾碎的重负,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机能彻底赦免。
“谭越……?”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自己都没意识到。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,膝盖狠狠撞在病床冰冷的金属护栏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世界收缩成病床上这张苍白的脸,和那双睁开的、黑色的眼睛。
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得厉害,悬在谭越脸颊上方,不敢落下,仿佛眼前是个一触即碎的幻影。
床上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声音,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。
视线对上的瞬间,许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又骤然松开,血液疯狂地冲向四肢百骸。他俯身,双手小心翼翼却又近乎失控地捧住谭越的脸,入手是温热的皮肤,下颌线比昏迷前更显锋利嶙峋,但这份真实的触感和温度,让许蔚眼眶瞬间湿热。
“你醒了……你真的醒了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额头轻轻抵上谭越的额头,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热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在谭越的眼睫上,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洇湿了一小片枕套。
“你总算醒了……你不能丢下我……谭越,你不能……”他哽咽着,声音破碎不堪,揽住谭越的脖颈将他抱紧,像是要透过这具躯体,抓住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。
他抬起头,想去谭越的眼睛里寻找回应,哪怕是一丝痛苦的皱眉,一点刚苏醒的茫然,甚至是他最熟悉的、那种用来掩饰情绪的、讥诮的躲闪都好。
但谭越只是看着他。
平静地、陌生地、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地看着他。那双黑色的瞳孔里,清晰地倒映出许蔚流着泪、激动到近乎失态的样子,却仿佛一面冰冷的镜子,映不出任何属于“谭越”的情感涟漪。
许蔚狂喜的浪潮,在这片过于平静的注视中,突兀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他抱住谭越肩膀的手僵住。心脏被一种压抑的力量攥紧,心跳越来越快,胸腔越来越沉。
“……谭越?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和祈求,“你看得见我吗?认得我是谁吗?”
谭越的嘴唇颤了一下,喉结微微滚动,似乎想发出声音,但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眨了下眼。他的视线从许蔚赤红的眼睛,滑过他颤抖的嘴唇,掠过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,最后又落回他的眼睛,眼神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孩,又空洞得像没有录入任何数据的存储器。
他在“看”,而不是在“辨认”。
许蔚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直起身。刚才汹涌的情绪像退潮般迅速冷却,留下的是浸透骨髓的冰凉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不安。他松开手,动作有些僵硬,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此刻竟让人觉得刺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属于许蔚医官的那部分人格强行接管了失控的情绪。颤抖的手指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铃,声音奇迹般地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