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越在做梦。

三年前的诺瓦战场，空气里弥漫着离子束烧灼金属的焦臭和血腥气。他带着一支十二人的特种战术小队，护送那个十八岁的麻烦精前往前哨基地。

任务目标：在星港城市外围的十二处精确坐标，布设“加固立场”发生器。

麻烦精完全跟不上行军脚步。

“抬担架！急行军！把他给我抬过去！”

谭越的声音在通讯频道炸开，带着Alpha指挥官特有的暴烈。最后一名凯尼亚侦察兵在他的粒子光束下化作焦炭，他看都没看一眼，直接下达命令。

四个队员立刻抬起简易担架，把裹在过大防护服里的人往担架上一按，抬起就走。

温时与想抗议，但一抬头，对上谭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那里面的烦躁和狠劲快要溢出来了，他瞬间闭嘴。

前哨基地建在半塌的星港控制塔外15公里。

“快点！”谭越架起重型粒子步枪，枪口喷射出的湛蓝光束在狭窄通道里织成死亡的网。凯尼亚人的突击队如潮水般涌来，那些改造士兵的合金装甲在粒子束轰击下迸溅出刺眼的火花。

温时与蹲在最后一个发生器旁，手指在全息操作界面上操作出残影。汗水沿着他的额角往下淌，滴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。

“频率校准……能量通路闭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完全没听见谭越催促的吼声。

十八岁的温时与是什么样子？

天天熬夜、三餐不规律、走两步就喘的科技宅。偏偏整个联邦只有他明白加固立场的底层逻辑，那些稀晶共振模型、粒子场拓扑结构、能量衰减函数，全在他那颗轴的不行的大脑里。

谭越烦躁得要死。

他不仅要杀敌，要指挥，要确保每个坐标点精准，还要分神盯着那个随时可能猝死在现场的Omega。更糟的是，他得稳住小队的情绪。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看温时与的眼神，已经从最初的“这就是上头派来的专家？”变成了“这东西真能救我们的命？”

为了一个未经验证的18岁Omega弄出来的加固立场，他们已经牺牲了70个人。

“力场展开倒计时——三、二、一！”电子女声倒数完毕。

温时与按下最终确认键。

嗡——

无形的波纹以十二个发生器为节点，瞬间扩散、连接、固化。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星港城市上空缓缓成型，像倒扣的碗，将整片战区笼罩其中。

下一秒，凯尼亚人的轨道轰炸降临。

能量束砸在力场上，激荡起万千道涟漪，却再也无法穿透分毫。那些足以蒸发整条街区的毁灭性能量，此刻像是撞上了宇宙中最坚韧的屏障，徒劳地消散成光屑。

阵地里先是死寂，所有人在这难以想象的屏障下睁大眼睛，先是有几声稀疏的嘶吼，然后爆发出疯狂的欢呼。

温时与瘫倒在地，连手指都动不了，感觉自己的力气被抽干。

谭越走到他身边，踢了踢他小腿。

“还活着？”

“……”温时与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
谭越看着那张惨白得吓人的脸，又看了看脚边还在嗡嗡运转的发生器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
“你就不能出个技术流程，让底下的工程师照着学？或者简化一下操作流程？”

温时与勉强睁开眼，湛蓝的瞳孔里倒映着上空流转的蓝色力场。凯尼亚人的轨道轰炸还在继续，万千光束撞击力场散发出绚烂的光景，瑰奇炫丽，让人挪不开眼睛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——

——不。

不能想。

谭越在梦中猛地截断思绪。冷汗浸透了他虚构出来的作战服后背。

有人在监控他的思维。那些电极，那些插进他颅骨的探针，那些流淌在血管里的纳米监视器……它们正在窃取他每一个闪过的念头。

他们还会给他打自白剂，用信息素诱导，用痛觉强化记忆提取——

“呃！”

谭越在医疗舱里抽搐了一下。现实中的身体被束缚带牢牢固定，防止他伤到自己。各种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，生命维持系统发出平稳的嘀嗒声。

但他明明“睡着”，意识却异常活跃。

他想到了许蔚。

许蔚现在该多担心？那双总是温和的琥珀色眼睛，此刻一定盛满了焦虑和疲惫。谭越几乎能想象出他坐在医疗舱边的样子，背挺得笔直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，每隔几分钟就要查看一次监护仪数据。

对不起。谭越在意识的深渊里无声地说。

还有温时与，那个蠢货，不知道他能不能发现问题。

然后，他的意识再次被拉回那个精心编织的“诺瓦战场”。

远海星区附属军医院，高级监护区。

谭越已经被转移到顾家的势力范围，转出ICU，转入一间全封闭的特别监护室。

许蔚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最新型号的医疗扫描仪，一寸一寸扫过谭越的身体。

他的动作极其细致，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。扫描仪的微光掠过谭越的额头、紧闭的眼睑、苍白的嘴唇，然后是脖颈、锁骨、胸膛……

许蔚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
数据不对劲。谭越的外伤在温时与的能力下已经愈合大半，但他的脑波活动异常活跃，神经递质水平却低得可怕。这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，燃料却即将耗尽。

更诡异的是，许蔚在谭越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到了微量神经诱导剂的残留，那不是军用医疗会使用的药物，更像是某种……审讯或精神控制技术中的辅助成分。

许蔚做完检查，轻轻放下扫描仪。他俯身，在谭越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：

“坚持住。我在。”

然后他起身，走向隔壁房间。

温时与睡在隔壁病房，已经昏迷了近一星期。

他看起来比谭越更糟。面色极度苍白，黑色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，裸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腕和脖颈皮肤下，隐约能看到细微的金色光点在游走、明灭、然后湮灭，是他体内粒子能量不受控逸散的表现。

许蔚走到床边，调出温时与的生命体征面板。

细胞端粒长度异常缩短。

线粒体功能指数级衰减。

全身细胞都处于一种诡异的高代谢状态，加速死亡和分裂。

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，去填补别人的空缺。

他查不出具体原因。现代医学的所有理论都无法解释这种现象，一个人怎么能通过粒子操控，直接将自己的生命能量转移到另一个人体内？

这是在耗命，哪怕是为了救谭越。

许蔚握着面板的指尖，用力的几乎捏碎界面。

病房门轻声滑开，顾长空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用平板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深处，有着让许蔚心惊的，近乎暴戾的冰冷。

“看这个。”顾长空将平板递给许蔚。

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监控视频。地点是首都星区，谭越那间不常回去的公寓门口。

时间戳显示是七天前的深夜。

画面里，“温时与”浑身是血，惊慌失措地拍打着公寓门。他的表情、动作、甚至因为恐惧而细微颤抖的指尖，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复刻了真正的温时与。

许蔚睁大了眼睛。

“这……？”

“他那个时候，”顾长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和我在一起。”

许蔚的手指收紧，几乎要将平板捏碎。

“整容？克隆？还是……”他看向病床上昏迷的温时与，又看向视频里那个以假乱真的身影，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
“不知道。”顾长空说。他走到窗边，背对着许蔚，看向窗外远海军事学院的轮廓。“但有人能做出这种东西，甚至能骗过谭越，哪怕只是一瞬间。”

他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