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想法？”

许蔚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医疗官的职业素养压过了情感冲击。

“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复刻，联邦屈指可数，考虑到克隆和基因编辑，还能拿到时与如此详细的数据，只能是温家。我假设过去七年，他们的确对时与做了什么。”

顾长空压低眉眼，看向病床上昏睡的人，一秒，收回视线。

他显然也和许蔚持一样的观点，但问题是：“如果是温家，他们完全有能力消除这段视频，绝不会就这样落在我手里。”

许蔚的声音低下去：“除非，有人掣肘。合作方故意留下破绽，或根本就是温家的敌人。”

顾长空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去查谭祈。”他说，“如果谭越跟你结婚，获得谭许两家的正式承认，会直接动摇他继承人的地位。”

许蔚说：“他会在稀晶供应上卡摩卡列装的脖子。”

“当然。”顾长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即将撕碎猎物的情绪，“他知道蓝桥计划要什么，也知道怎么毁掉谭越。”

“温家必然不甘心蓝桥计划将时与绑定，让他从此脱离温家的掌控，甚至有能力诱发你的易感期。”许蔚接话。

两人对视，无声的协议在空气中达成。

许蔚查温家，查温时与的过去。

顾长空查谭祈，查谭越遇袭的真相。

而躺在病床上的两个伤者——

一个被困在无尽的意识刑场。

一个在昏迷中燃烧自己的生命。

温时与的意识在深海般黑暗的识海里浮沉。

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，声音忽远忽近，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。

“温时与！”

“温时与！”

“蠢货，醒醒！”

脸颊上传来一阵刺痛。温时与猛地惊醒，条件反射地捂住脸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
“你打我？！”

他面前站着的谭越，正穿着三年前诺瓦战场的作战服，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战场上的暴烈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
温时与抬腿就要踢回去。

“别闹。”谭越抓住他手腕，力道大得吓人。他的声音里没有玩笑的成分，是温时与很少听到的、十分正经的语气。

温时与愣住，这才开始查看四周。

他们站在一处半塌的建筑物废墟里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粒子束呼啸而过的尖啸。空气里有硝烟和血的味道。

这里是诺瓦战场。三年前的诺瓦战场。

但不对劲。非常不对劲。

“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十天半个月了。天天不是在护送你去布置加固立场，就是在捏爆凯尼亚人的脑浆。”

他说话时，目光扫过温时与身后。

温时随着他的视线转头，然后僵住了。

在不远处的断墙边，蜷缩着一个身影，穿着过大的防护服，黑色长发，脸色苍白，正抱着一台便携式操作终端陷入沉睡。

那是十八岁的他自己。

温时与的大脑宕机了三秒。他慢慢走过去，蹲在那个“自己”面前，犹豫了一下，伸出指尖，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脸颊。

触感是真实的。温热的皮肤，细微的呼吸起伏。

“随便玩。”谭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丝疲倦的讥诮，“从你，或者说，从这个版本的‘你’莫名其妙出现以后，这里的人就跟NPC下线似的，全在重复同样的事情。”

温时与站起身，转向谭越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。

“这是什么情况？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？还有……”他指了指那个沉睡的十八岁自己，“他是什么？”

“我还想问你呢。”谭越抱着手臂，上下打量他，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，“我在自己家呆得好好的，突然有个一模一样的你浑身是血，跑来求救，说遇到袭击。”

温时与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。

“你家？”他重复这个词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，“谭越，‘家’这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，非常……诡异。”

谭越的眼神猛地一凝。

没有犹豫，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。他闪电般出手，一只手掐住温时与的脖颈，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，然后——

咔嚓。

清脆的骨裂声在废墟中响起。

温时与的瞳孔扩散，身体软下去。但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，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是痛苦或愤怒，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怜悯的叹息。

谭越松开手，看着那个“温时与”化为光点消散。

下一秒，周围的战场景象开始崩塌、扭曲、重组。硝烟和废墟褪去，谭越在审讯室醒来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。

玻璃对面是一个人形，还是保持着那副“温时与”的样子，立在光屏旁边。光屏上刷新着几行鲜红的文字：

【第1264号意识审讯实验——失败】

【受试者识别关键词触发防御机制】

【关键词：“家”】

【建议：调整人格模拟参数，降低情感逻辑权重】

“这次又是为了什么？”假温时与开口，声音和真的一模一样，只是语调里少了那种细微的情感起伏，像是在说什么科研数据。

“我自认为这次的人格模型已经很完善了。情绪反应、记忆细节、甚至是下意识的肢体语言……都是按照最高级别档案复制的。”

谭越牵起嘴角，没有回应。他活动了一下脖颈。在意识空间里，刚才拧断温时与脖子的动作依然会带来心理上的不适。

“你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的吧？”假货歪了歪头，眨眨眼睛，这个动作完美复刻了温时与困惑时的样子，“神经过载是有极限的。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？说出来，就能少受点罪。”

谭越闭上眼睛，拒绝回应。

“我只是想知道诺瓦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假温时与的声音轻柔下来，几乎带着诱惑，“加固立场究竟是怎么回事？那个十八岁的温时与，是怎么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，创造出那种奇迹的？”

“告诉我，谭越中校。”

“告诉我……我就让你见许蔚。”

谭越冷哼了一声，但显然已经没什么气力。

假温时与叹了口气，按下重置按钮。

然后，一切又从头开始。

硝烟。废墟。担架上的十八岁温时与。谭越的怒吼。前哨基地。力场展开。瘫倒在地的Omega。那句“你就不能出个技术流程”——

第1265次循环，开始。

而在循环之外的真实世界，特别监护室里，谭越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起来。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，脑波图上，代表意识活动的曲线疯了一样上下窜动。

隔壁房间，昏迷中的温时与，眼皮动了一下。

脸上闪过某种不适的神情。

像是在接收某种信号。

又或是……

在悄然建立什么特殊联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