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进去。”

许蔚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。

温时与没有看他，甚至没有看顾长空，他走上前，视线穿透玻璃，紧紧锁住医疗舱里谭越苍白安静的脸。

“我现在就要进去。”他重复道。脸上是罕见的坚定。

他转回身，望向顾长空和谭越，什么意思不言自明。

他要用自己的能力，救谭越。

顾长空垂眼，眸中闪过半秒挣扎，说：“我去安排。”

于是，温时与得以换上一身蓝色的无菌服，独自走进ICU，坐到谭越的医疗舱旁边。

他看向医疗舱里的谭越，突然想起，他认识谭越的时间，其实比顾长空和许蔚都早。

那是还在顾家的时候，某一天，顾家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，温时与根本不敢露面，就在花园里躲藏，听见几个小孩在叫嚣。

他缩在饲养猎豹的华丽小屋后，微微探出头，看见几个衣着光鲜、年龄稍大的男孩，围在院子角落。推搡着一个人，嘴里吐出恶毒的、关于“私生子”、“哑巴”、“下贱货”的词汇。

温时与吓得屏住呼吸，只敢从屋角偷偷探出一点视线。

被欺负的孩子始终没吭声。他甚至没有反抗，只是护着头脸和腹部，任由拳脚落在身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厌烦。

施暴者大约也觉得对着一个不反抗、不哭喊的木头很无聊，很快就骂骂咧咧地散了。

那个男孩等他们走远，才慢慢地、有些僵硬地蜷缩了一下身体，然后支撑着，坐了起来。他微微仰头，闭了闭眼，似乎在缓解疼痛。

温时与的心脏砰砰直跳。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，或许只是在那一刻，那冰冷和讥诮的眼神触动了他同样无处安放的灵魂。他怯生生地从小屋后挪出来，轻声问：“你……没事吧？”

坐在地上的男孩就是谭越，他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躲在阴影里偷看的小不点。冰冷的视线倏然扫过，像刀子一样刮过温时与的脸。

温时与被那眼神里的寒意吓退了半步，抿紧嘴唇，然后，忽然转身，头也不回地跑开。

谭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扯了扯破皮的嘴角，扯出一个无声的、带着自嘲的冷笑。

温时与跑回房间，拿出毛巾用温水打湿，拧干，再气喘吁吁地跑回去，跑到谭越面前，努力把毛巾递过去：“你的额头……流血了。擦、擦一下吧。”

谭越怔住。他看了看那条干净的毛巾，又看了看温时与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，以及那双那时候还是黑色的眼睛。然后，他站起身，都没看温时与一眼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转身，一步步走回那灯火辉煌、虚与委蛇的宴会厅。

从头到尾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他那时候，是真的不会说话。

温时与从久远的回忆中抽离，望向医疗舱里苍白沉寂的脸。

曾经那个被打也绝不吭声的“小哑巴”，长成了舌灿莲花的情报官。只敢躲在宠物屋后、连递条毛巾都手抖的“拖油瓶”，也变成了聚光灯下的温博士。

可兜兜转转，他们依然被排斥在光鲜亮丽的世家体系之外，挣扎着，看不起，也求不得。

温时与深吸一口气，伸手，打开医疗舱门，避开那些精密的管线，握住了谭越冰凉的手。

然后，他向前倾身，双肘撑在冰凉的医疗舱边沿，抬起谭越那只骨节分明却无力垂落的手，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去。

一个近乎虔诚的姿势。

闭上眼，开始调动金色的粒子。细碎的光芒如同苏醒的星尘，将谭越包围。它们渗透进皮肤，游走在受损的脏器和神经元，缓慢而坚定地修复作业。

温时与轻轻开口，喊他的名字：“谭越。”

他的额头抵着谭越的手背，声音有些发闷。

“有件事情，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们。你知道了肯定要骂我蠢……但那时候，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仿佛在积攒勇气。

“15岁那年，你们上了战场，我被丢下了。”

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遥远却依旧清晰的颤音。

“那个时候，只觉得天都塌了。顾家，”他永远忘不掉顾延亭望向他时，那一念之间透露出的眼神，权力者凝视着性客体，独裁者评估着“物”。

“呆不下去，我又想跟上你们，让你们再也不能把我抛下。于是，我去了温家。”

温时与的唇边，牵起淡淡的一抹笑：“你还记得那时候吗？拖油瓶帮小哑巴出头，改装摩卡，找到了被谭祈偷偷藏起来的稀晶钻戒，却被反咬一口，说我俩合谋盗窃。你说不了话，也不屑辩解，我百口莫辩。”

“温家的家主说，这孩子有些天赋，要不要来WSA？”温时与那时候不知道，他其实只是揶揄顾谭两家，但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，他想起了这句话，于是，他去到温家，对家主说，“请给我一个能配得上顾长空的身份。”

温时与的唇边，牵起一抹极淡的、凄凉的笑，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天真又无畏的自己。

“温家给了我一份合同。好几十页，密密麻麻的字，我连认都认不全。”

他闭了闭眼：“温洛谦，后来的二哥，给我总结，大约就是，如果五年之内不能为温家带来超百亿的回报，我就会被收容成实验体，躺上冰冷的解剖台，贡献出我这双特别的眼睛，和这具S级Omega的身体，供他们研究到最后一刻。”

“然后我就签了字。”

明明连字都不认识几个，甚至都不明白成为实验体是什么意思，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，只是，毅然决然地签了字。

“我想要追上你们，想要一个……家。想看到你和许大哥终成眷属，想永远跟在哥身后，哪怕……只是被他保护着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向谭越沉寂的，仿佛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的脸。

“是不是很蠢？”温时与问，“所以，你快醒来，我等你醒来骂我。”

有一滴泪，从眼角滑落。金色的光芒明灭流转。

谭越放在医疗舱里的另一只手，冰冷的指尖，蜷缩了一下。

ICU外，许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瞬间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