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海平叛后第三日,一则消息在南海各岛间流传。
有位从西荒来的散仙,正在沿海城镇收治被战火波及的伤患。这位散仙医术高超,魔气火毒到他手中不过三五个时辰便能化解。
更奇的是他治病不收金银,只要求患者讲述战时的见闻,谁率军冲杀,谁临阵脱逃,谁对无辜百姓手下留情。
消息传到敖光耳中时,他正在南海临设的议事厅里处理善后。
金碧辉煌的南海龙宫在战火中损毁了大半,如今只剩下东侧偏殿勉强可用。临时议事厅内,墙壁上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血迹,几根断裂的玉柱简单修复,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天花板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气。
敖光坐在临时搭建的木案前,案上堆满了卷宗,阵亡将士名录、灾民安置名册、灵脉损伤评估、重建物资清单……每卷都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龟丞相低声说:“陛下,那位散仙的行迹有些蹊跷。老臣派人暗中查探,发现他每到一处,当地的水元波动便会异常平顺,连战后残留的污浊煞气都会消散几分。”
他手中捧着枚留影珠,映出息壤屿上那位散仙施法的画面。
敖光手中的笔顿了顿。他想起了一个人,但不敢确定,不愿确定。
“他在何处?”敖光问。
“今日在息壤屿,听说那里有三四百伤患聚集。老臣已派人暗中保护,但……派去的人回报说,那位散仙身边似乎有屏障,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百丈之内,有人试图用神识探查他的真容,也失败了。”
敖光放下笔,站起身:“备驾,我亲自去看看。”
息壤屿是南海一座不起眼的小岛,因岛心有一口能涌出淡水的泉眼,战时成了附近渔民和低阶水族的避难所。
此刻岛上临时搭起了草棚,简陋却整洁,伤患或躺或坐,呻吟声哀叹声不绝于耳,空气中都是药草味和淡淡的腐肉味。
敖光化作一名普通龙族将领的模样,身着青色鳞甲,腰佩制式长刀,面容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。
他落在岛边,走向岛心,沿途所见,触目惊心。
一个断了角的蛟族青年靠在树下,胸膛上缠着渗血的绷带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。几个年幼的水族孩童围在一口锅边,锅里煮着稀薄的米粥,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。远处,一位老妪抱着已经冰冷的孙儿尸体,哭得没有声音。
战后的疮痍远比战场上的厮杀更让人心碎。
敖光沉默地走着。南海叛乱,他奉旨镇压,战场上刀剑无眼,生死各安天命,但现在看着这些无辜受难的百姓,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战争没有胜利者,只有幸存者和牺牲者。
他顺着人流走向岛心,很快看见了那位传说中的散仙。
那人坐在一口古井旁,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,袖口和衣摆处有磨损痕迹,长发用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,几缕碎发散在额前,戴着半张素银面具。
他正低头为一个被侵蚀的老龟疗伤。老龟的背甲裂开了数道缝隙,火毒渗出。
那散仙指尖流淌着青光,火毒退去,裂开的背甲愈合,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,老龟便已能勉强起身,颤巍巍地行礼道谢。
敖光站在原地没有上前,将气息隐匿得更彻底,微微侧身,站在一棵古树投下的阴影中,静静地看着散仙一个接一个地救治伤患。
下一个伤患是个年幼的鲛人少女,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,半边脸颊被魔气腐蚀,腐肉中隐约可见森白的颧骨,伤口边泛着紫黑,少女疼得浑身发抖,单薄的身体蜷缩在草席上,咬着唇不敢哭出声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怕疼?”散仙声音温和,微微俯身,与少女平视。
少女点头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混着脸上的血污,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。
散仙从袖中取出一枚糖丸,是最普通的麦芽糖,用粗糙的油纸包裹着,凡人市井里三文钱能买一大包的那种。他小心地剥开油纸,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。
“含着,甜的。”他将糖丸递到少女嘴边。
少女含住糖丸,甜味化开。
“我施法时,你数数糖丸多久化完,等化完了,伤就好了。”
少女乖巧地点头,开始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青光落在她的脸颊上,速度放慢了许多。修复骨肉的过程细致入微,少女也没感觉到多少疼痛,只盯着散仙的侧脸。
敖光看着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还是东海龙宫储君时,曾听父王讲过的一则古老的传说。
传说在天地初开时,最初的那批神灵不是高高在上的,他们会行走人间,与凡人同吃同住,亲自感受四季更替、生老病死。后来神与人渐行渐远,天道也日渐高远。
“糖化完了吗?”散仙问,打断了敖光的思绪。
少女回过神来:“啊?还、还没……”
“那再数慢点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他治好了少女的伤,伤口已经愈合,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,再过几日便会恢复如初。少女摸着自己的脸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。
昊天轻轻扶住她:“不必如此,去那边领碗粥喝,好好休息。”
少女抹着眼泪去了,一步三回头。
散仙起身,似乎因为久坐而微微晃了晃,很快稳住身形。他似有所感,转头看向敖光的方向。
四目相对,敖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上前。
散仙面具下的唇角似乎扬了扬,随即收回目光,走向下一个伤患,断了手臂的夜叉。
敖光也没有上前相认,转身离开了。
是夜,南海龙宫临时寝殿烛火通明,敖光独坐案前,桌上摊着一卷南海地图,密密麻麻标注着战损、流民、待修复的灵脉。
他提笔勾画,计划着接下来三个月的事宜,笔尖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。
窗棂被敲响了,间隔精准,是敖光与心腹约定的暗号,但此刻来者不是他等的人。
敖光抬眼:“进。”
一道青灰色身影入内,正是白日里那位散仙。他反手合上窗,动作流畅,仿佛只是回家一般随意。
他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难掩疲惫的脸。烛光下,可以看见他眼下淡淡青影。
果然。
“陛下深夜来访,有何吩咐?”敖光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昊天走到案前,目光扫过地图和标注。
“你打算用三个月重建南海?”
“是。”敖光直起身,“若天庭工部能支援部分仙材,或许能缩短至两月。”
“工部那边朕会安排。”昊天在敖光对面坐下,随手拿起一枚玉简,那是南海阵亡将士的名录,厚厚一卷。
“今日在息壤屿,你看见朕了。”
“是。臣不敢打扰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怕朕怪你窥探?”
“……是。”
昊天轻笑一声,将名录放回原处:“朕若真怪你,白日里就现身抓你了,既然默许你看,便是无所谓。”
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,这是个细微的小动作,每当思考难题或是消耗过度时,他的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。
“陛下为何要亲自……”敖光问了一半,又止住。
“为何要亲自疗伤?因为这场叛乱,朕也有责任。”
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敖光顺着话问下去,心中已隐约猜到答案。
“若非朕急于敲打四海,他或许不会铤而走险。”
“他刚上位,根基不稳,南海又刚经历清洗,人心惶惶。这时候加税等于把他逼到绝路,要么对天庭俯首帖耳,被南海唾弃,要么硬扛到底,赌一把。朕知道他可能会反,朕等他反。”
“……陛下是想借机彻底清洗南海?”敖光问。
昊天松开手,看向窗外夜色:“朕确实想清洗南海,铲除归墟余孽,但朕没想死这么多人。这些将士百姓本不必死……是朕算漏了人心。”
“今日在息壤屿,那个老龟告诉朕,他儿子原本在南海龙宫当差,战前偷偷放走了三百多个想逃难的渔民,后来被叛军发现,乱刀砍死了。”
“那个鲛人少女,她父亲是个小商贩,战火烧到家门前时,把最后一条船让给了邻居,自己留下等死。尸体三天后才被找到,手里还攥着给女儿买的贝壳发簪。”
“还有岛东头那个断了腿的夜叉,他战时拖着伤腿从火场里背出来十七个孩童,最后一批孩子送出来时房梁塌了,砸断了他的腿,他还笑着对朕说值。”
这些事奏章上不会写,战报里不会提,死伤多少,损失几何,都只是冰冷的数字,他想亲眼看看亲耳听听,那些都是什么样的人,那些所谓的叛乱者究竟为何而战。
敖光沉默良久。
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次上战场,父王对他说:为将者,当知每道军令都关乎生死,为君者,当知每道圣旨都系着兴衰。
他真正理解这句话是在多年之后,当他亲手签署第一份征兵令,知道那些被征召的儿郎可能一去不回。
“所以陛下才这么做?”。
“嗯。明日朕会去珊瑚海,听说那里战后出现了疫病,水源受污染,喝了水的生灵浑身溃烂,三日即死,当地药师束手无策。”
“你……要跟来吗?”
敖光起身行礼:“臣,愿随陛下同行。”
“那便明日辰时,珊瑚海见。”说完,他凭空消失。
敖光重新坐下,提笔在地图上勾画。
翌日辰时未至,敖光便已抵达珊瑚海。
这里是南海著名的珊瑚丛林,战前有五彩斑斓的珊瑚群。
如今,原本鲜艳的珊瑚大面积发黑死亡,海水中浮着绿色泡沫,散发着刺鼻的腥臭。海岸边搭建着简陋的隔离营地,数百名患者躺在草席上,身上布满溃烂的伤口,哀嚎声此起彼伏,几个身着药师袍的身影在营地中忙碌。
敖光化作昨日那副模样,静静站在营地外围一处礁石上。
辰时整,一道身影准时出现在营地入口。
昊天戴着那半张素银面具,道袍换了件干净的,但款式依旧朴素,肩上挎着个药箱。
他们走入营地,一位老药师迎上前,面色凝重地说着什么。昊天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然后走到一名患者身边蹲下,开始检查。
昊天观察了患者的伤口,再取出针,刺破患者指尖,收集了一滴血。血滴在玉片上,泛起绿光,不断蠕动。
“有人在水源中投放了腐海虫卵,虫卵入体即孵化,以宿主血肉为食,三日成熟,破体而出,继续寻找新宿主。”
老药师脸色煞白:“那、那可如何是好?我们试过所有药方都无效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