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荒,葬神谷。
当敖光踏足这片土地,放眼望去,尽是无垠的焦黑色砂石。它们像是被高温灼烧过,又在极寒中冻结,最终才碎裂成如今这副狰狞的模样。
砂石间散布着嶙峋的怪岩。有的是螺旋状,有的表面光滑,反射着惨淡的天光,镜面上依稀可见早已干涸的血迹。
空气是粘稠的,硫磺的刺鼻、血腥的甜腻,令人作呕。
当年神战,太阳真火与太阴寒冰相撞,生死轮回被打乱,这片土地成了坟场。
过去了无数岁月,依旧有在这里苟延残喘,如同怨魂般的气息盘踞不散。
敖光手持天帝令牌,踏入谷中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星链越往深处走越亮,令牌上的符文也开始发光,泛着圈淡金色的光晕,将敖光笼罩在其中。
往深处走,地面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,宽逾百丈,深不见底,里面涌动着的炽热岩浆是当年太阳真火留下的余烬,万古不化的寒冰是太阴寒冰残留下的。
裂痕之间散落着许多如山的骸骨,太过巨大,以至于初见时,敖光甚至以为它们是什么奇特的岩石地貌,但当他走近细看,才惊觉那是神魔的遗骸。
有些属于早已灭绝的巨兽,比如三首六翼的魔猿,还有通体覆盖水晶鳞片、如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玉海鲲鹏。
更多的骸骨属于神魔。敖光看到了一具通体金色的巨猿遗骸,是神猿一族的先祖,传说中能以力破万法、一棍扫天兵。它的胸口被洞穿,伤口边缘结着黑色冰晶。
他看到一具三头六臂的魔神遗骸,三个头颅分别朝向三个方向,六只手臂保持着结印的姿势,眉心处有一个细小的孔洞,贯穿了整个头颅。
他还看到了一些龙族的遗骸,散落在战场各处,有的盘踞着,有的舒展着,有的碎成了无数段,看上去是被硬生生撕扯开的。
所有龙族遗骸都有一个共同点,龙骨表面缠绕着细细的的黑色纹路。
是诅咒的痕迹。
万古之前,那道契约订立时,所有的龙族无论身在何方,无论是否参战,血脉中都被刻下了这道枷锁。
敖光在一具特别大的龙骨前停下脚步。
那是一具银龙遗骸,长达千丈,匍匐在地,也如一条蜿蜒的山脉,龙骨表面覆盖着黯淡的银鳞。
龙骨胸口处有个贯穿前后的伤口,直径超过十丈,边缘参差不齐,残留着金焰的痕迹。
是太阳真火,金乌独有的力量。
敖光发现那伤口边缘的火焰痕迹向伤口内部蔓延,试图钻入龙骨,但被阻挡了。
它向外扩散出细密的纹路,每道都是封印符文,将太阳真火死死锁在伤口表面,不让它继续侵蚀龙骨,也不让它熄灭。
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出来,这条银龙不是被金乌杀死的,是主动承受了这一击。用自己的身躯作为容器,容纳太阳真火,然后用本源将其封印,不让它扩散出去,祸害三界。
敖光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想要触碰那处伤口,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龙骨的刹那,逆鳞突然发烫,如同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的剧痛。敖光闷哼一声,下意识想要缩回手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。
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荡漾,砂石褪去颜色,怪岩软化,重塑成另一番模样,腐朽气息被鲜血的味道取代,是万古之前神战的气息。
再清晰时,敖光已不在如今的葬神谷,或说他还在,只不过是神战正酣的葬神谷。
天幕是破碎的,裂开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漆黑缝隙,隐约可见星辰扭曲、大陆崩碎、时空流淌。
天幕下是无尽的血与火,无数神魔厮杀。他们的身躯太过庞大,每次移动都会掀起风暴。
敖光看见一条万丈巨蛇腾空而起,蛇口张开,喷出毒雾,下一秒,一尊通体燃烧着金焰的巨人从天而降,一拳将巨蛇的头颅砸进地底,火焰顺着蛇躯蔓延,将其焚烧。
一群背生双翼的天神结阵,神剑将一片涌来的魔潮绞杀成血雾,魔潮中,一尊三眼四臂的魔神睁开第三只眼,射出一道漆黑的光柱,洞穿数十名天神。
有神魔施展神通,将一片区域的时间倒流,让死去的同伴重新站起,有魔神撕裂空间,召唤出异界的怪物,那些怪物长着复眼与触手。
这是场无规则无底线,只有你死我活的战争。
战场中央有两道身影正殊死相搏,其中一道,周身燃烧着太阳真火。火焰中,隐约可见一尊千丈的身影,有着人的轮廓,却生着三足,背后是十轮虚幻的太阳在轮转。
初代天帝,昊天的先祖,执掌太阳真火,统御诸天。
他的对手银鳞覆体,额生龙角,是条长达万丈的银龙。龙鳞表面结着冰晶,是太阴寒冰。
敖光认出,这正是那条如今已成枯骨的银龙,但与他想象中不同,这场战斗并不平等。金乌状若疯狂,眼中燃烧着金色火焰。他嘶吼着,每次出手都毫无保留,真火化作亿万条火蛇,从四面八方向银龙扑去。
“让开!”金乌大吼,“让朕重炼天地!让真火焚尽这三界!”
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近乎绝望的愤怒。
银龙且战且退,避开那些致命的火焰。每次与真火碰撞,它身上的冰晶便炸裂一片,龙鳞被灼烧出焦黑的痕迹,但它始终没有反击,眼中没有杀意,近乎悲悯。
“天道不可毁。”银龙口吐人言,“太阳真火焚尽一切,连轮回都会断绝,三界亿万生灵将再无转世之机。”
“那又如何?!这天道早已偏颇!它压制我金乌一族太阳真火,压制一切至阳之力!你看看这战场看看这些神魔!毒雾诅咒幻术时间倒流……至阳之力反倒成了弱点!”
他挥舞着燃烧的手臂,指向四周:“朕要让太阳真火成为三界唯一的真理!其余统统该被焚尽!”
疯狂也悲凉。
金乌一族作为太阳真火的执掌者,天生就站在力量的巅峰,但正因如此,他们在神战中反而成了靶子,所有神魔都知道对抗金乌不能用蛮力,只能用各种阴损的手段。
于是这个执掌至阳之力的种族在战争中处处受制,于是这位初代天帝走向了极端。既天道不公,那不如焚尽一切,再来重塑,让整个世界只剩下太阳真火,让万物臣服于火焰。
可悲。
银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,所以没有愤怒和斥责:“你会毁了一切。”
“那就毁了!反正如今的三界本就不值得存在了!”金乌咆哮。
银龙不再退避,张开嘴,喷吐出一道白光。
光芒笼罩金乌,他周身的真火黯淡,十轮太阳被压制。
金乌惊怒交加,试图重新点燃火焰,却发现自己的力量被束缚。
“你做了什么?!”他嘶吼。
银龙没有回答,身躯开始崩解。银鳞飘散,化作符文,龙骨碎裂成粉末,融入符文中,龙血洒落。
天道禁锢契约。
“你疯了?!这等契约一旦成立,龙族将永世为奴永世不得见天日!你为了制衡朕宁可让全族陪葬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