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龙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,龙身崩解了大半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:“是制衡太阳真火,给至阳之力套上枷锁,不至于焚尽三界。”
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给你留条活路。”
契约结成,枷锁垂下,缠绕在银龙残存的躯体上,缠绕在所有参战龙族的血脉中。金乌被契约压制,真火化作九轮日影,那是后世九日巡天的雏形。
自此,金乌执掌太阳,却不能再肆意焚烧天地,龙族永镇四海,成为制衡太阳真火的枷锁。
神战戛然而止。
失去了至阳至阴的对抗,其他神魔的战斗也逐渐平息。他们看着银龙残存的躯体坠落,看着金乌眼中的火焰逐渐熄灭。
银龙在坠落的最后一刻,用尽最后的力量回过头,看向尚未出生的人,继承了金乌血脉与天帝权柄的人,看向昊天。
“照顾好……他。”
没头没尾。
画面破碎。
敖光踉跄后退,跌坐在焦黑的砂石上。他大口喘息着,胸腔剧烈起伏。脑海中,方才所见的一切仍在反复回荡。
“为了什么……?”敖光喃喃着。
为了在万古之后还能有一条路去寻求解脱,还是那条银龙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。
敖光忽然想起负界海的桃花林。
他觉得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,便不再想。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,但双腿发软,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险些再次栽倒。
星链再次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那些散落在战场各处的龙族遗骸忽然同时泛起了微弱的银光,最终汇聚成一个方向,葬神谷最深处。
敖光怔怔看着,犹豫了片刻,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,身体和令牌上的符文全力支撑,光晕艰难地破开一重又一重封印。每破开一层封印,敖光都感觉气血翻涌。他咬紧牙关走下去。
最后一层封印比较特殊,任何人试图闯入都会被困住,如同琥珀中的昆虫,永远定格在闯入的瞬间。
昊天留下的符文无法破解,但敖光能,他血脉里流淌着那条银龙的血。
敖光抬起左手,轻轻地按在屏障上,屏障向两侧分开,露出里面的景象,是一方小小的囚笼,准确来说是个时间胶囊。
囚笼中央,悬浮着一滴银白的龙血,是银龙的心血。
血旁悬浮着一行龙文,字迹很熟悉,与敖光自己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若后世龙君至此,当知真相。契约不可逆,但枷锁可松。需寻金乌血脉,以至阴融至阳,以深海纳烈阳。此路艰险,如冰火相激,九死一生。终有一线生机。”
敖光站在囚笼前,许久没有动。
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滴精血。
精血如同归家的游子,瞬间融入他的指尖,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力量。
敖光闭上眼睛,看到了一段画面。
洪荒某处,寒潭之畔。
一片宁静得不真实的山水,潭水清澈见底,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,和岸边一株不知名古树。
古树下,银龙盘踞在潭水中。
它的身躯比战场上小了许多,只有百丈长短,通体银鳞,龙息悠长平缓。
岸边坐着一个身影,赤足浸在潭水中,是个年轻又清朗的男子,褪去了所有身份与负担的初代天帝。
“冷吗?”金乌问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对你来说应该很冷。”银龙的声音从水中传来,带着同样的笑意,“泡在寒潭里不难受?”
“难受。”金乌老实点头,“但舒服。”
“……什么歪理。”
“真的。”金乌托着下巴。
“那你可以常来。”银龙说。
“真的?”金乌眼睛一亮。
“嗯。”
金乌笑了起来,春日阳光是温暖而不灼人的。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一小团金色的火焰出现在他掌心。他轻轻将手掌按在潭面上,火焰与寒潭交融。
寒潭包裹着它,让它在水中继续燃烧。最终整片潭水都成了绚烂的霞光。
“好看吗?”金乌问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孩子。
银龙看着那片霞光,许久才轻声说:“……好看。”
画面渐渐模糊。
最后的画面是金乌伸出手,轻轻拂去银龙龙角上的一片冰晶。
万年后的敖光眼眶发红。他睁开眼,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滑落脸颊,滴在焦黑的砂石上,蒸发成白气。他没有想哭的。
他抬手抹去眼泪。
银龙预见了神战的结局,也预见了万古之后,所以留下了契约的后门。
敖光深吸一口气,离开了这片裂隙。
该回去了,回去见昊天,回去告诉他。
敖光踏出葬神谷时,天已经黑了。西荒的夜空格外清澈,星辰满天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死寂的焦土,朝着九重天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