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日,敖光结束了最后一次调息,净源化咒诀基础篇,已臻圆满。
他抬手撤去玉台周围的结界,离开了。
重返东海龙宫时,正值外界第三日黎明。
“陛下!陛下!”
龟丞相踉跄着扑过来,官服皱巴巴的,帽冠歪斜。
“您可算出来了!天庭那边来了三道急诏!说是朝会提前,要您即刻动身!传诏的天将还在前殿候着呢,说见不到您本人就不回去复命!”
“何事如此紧急?”
“老臣也不完全清楚。”龟丞相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只知是跟上古遗迹有关,据说西荒那边,三天前突然地动山摇,葬神谷裂开了一道万丈深渊,里面露出一处完整的古战场遗址!”
自神战后,三界各处遗留着不少战场废墟,但大多都是残垣断壁,有价值的信息早没了。
“司天监亲自带人去探查了,”回来之后脸色难看得要命,直接去了凌霄殿,到现在都没出来。老臣托关系打听,只打听到一句,那遗址里面似乎有关于龙族的记载。”
神战后,关于龙族上古时期的记录几乎全被抹去,如今三界流传的要么是经过天庭删改润色的官方史册,要么是语焉不详又真伪难辨的野史传说。
敖光自己也一直在暗中寻找上古时期的线索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若真有一处完整的古战场遗址,里面还保留着关于龙族的记载,那被尘封的历史可能要重见天日。
敖光沉默了片刻,朝龙宫正殿走去:“我会即刻启程,前往天庭。”
龟丞相急急跟上:“可是陛下!您的伤势……这三天闭关真的够吗?要不要再休息半日?老臣去跟天将说说,就说您还在调息……”
“不必,无碍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朝着九重天的方向去了。
龟丞相站在原地,仰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银光。他侍奉龙王数千年,太了解这位陛下了,越是平静,越是若无其事,往往事情越大。
敖光踏入凌霄殿殿门,明显感觉到满殿仙神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。
他径直走到四海龙王的位置,抬起头看向御座。
“东海龙王到了。”昊天开口,“正好,司天监,将西荒的发现当着众卿的面再说一遍。”
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仙出列。
“禀陛下,三日前,西荒葬神谷因地脉震动,地面裂开万丈深渊,臣奉命率司天监上下前往探查,发现那深渊之下,显露出一处保存完好的古战场遗址。光是已经探明的区域,就纵横三千里,其中遍布神魔遗骸、破碎神器,以及大量以时印保留下来的影像。”
时印只有太古时期才能自然形成,它将某个时间点的场景印在时空中,只要条件合适就能重新显现,重现当年的画面,等于是直接观看历史。
“臣等以司天镜探查那些时印,发现其中……发现其中保留着大量神战时期的影像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敖光:“那些影像显示……上古时期,龙族与记载不同,并非天庭的臣属!”
敖光站在原地,袖中的双手已经握紧。
司天监继续道:“影像显示,龙族曾与初代天神,也就是如今天庭诸神的先祖,并立而治。双方订有洪荒盟约,以不周山为界,划地而治,共同执掌三界秩序。龙族掌四海与水域,天神掌九天与陆地,彼此平等,互不统属。”
“直到神战爆发,不周山倒,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……盟约破碎,双方反目。大战持续了整整一个纪元,最终……最终龙族战败,被施加诅咒,永镇四海,天神一脉建立了如今的天庭,统御三界。”
说完这些,司天监整个人都虚脱了,险些瘫倒在地。一旁的仙官连忙扶住他,但他依旧脸色惨白。
昊天开口:“敖光,你可知此事?”
“回陛下,臣不知。”
“不知?那遗址中的影像分明显示龙族先祖与初代天神平起平坐,订立盟约,共治三界。这等秘辛,龙族传承中难道没有丝毫记载?”
有些人的眼中已经露出幸灾乐祸,有些人满是担忧,有些人不知在盘算什么。
“陛下,龙族确有上古传承,但自诅咒加身、永镇四海之日起,那些传承便因血脉禁锢而逐渐模糊。如今的龙族只知效忠天庭,护佑四海,维系三界水元平衡。至于先祖如何,上古如何……已不重要。”
昊天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,他盯着敖光看了许久:“既然不重要,那便彻底忘了吧。”
他抬手,一道金光射出,化作一幅卷轴。
“此乃封忆诏,朕将亲自施法,抹去那处遗址中所有关于龙族的影像。从今往后,三界史册只记载一点,龙族自开天辟地以来,便是天庭忠臣,永镇四海,护佑苍生。”
“陛下三思!”一名老臣忍不住出列,声音颤抖,“历史真相岂可随意篡改?这、这有违天道公允,有违史家正道!后世若知,该如何评判今日?”
“天道公允?”昊天起身,一步步走下玉阶,“朕即是天道,朕说那是真相,那便是真相。至于后世评判,等他们活到能评判朕的时候再说吧。”
老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颓然退下。
昊天来到敖光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尺。
“敖光,你以为如何?”
敖光忽然懂了。
那些影像一旦流传出去,三界必将掀起轩然大波,忌惮龙族的势力会借此发难,质疑龙族的忠诚,要求彻查四海,甚至可能掀起对龙族的清洗。真到那时,四海龙族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昊天就是想永绝后患,代价是龙族必须永远放弃对上古荣耀的追忆,承认自己生来便是臣属,接受那段被修改过的历史。
这很屈辱,但对如今的龙族而言,是唯一的最好的选择。
你怎能低头怎能认命?怎能背弃先祖?先祖质问着。
敖光缓缓跪地,低下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玉砖上:“臣……谨遵陛下旨意。”
昊天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敖光,伸手虚扶一把:“起来吧。”
敖光起身,低垂着眼,没看任何人。
昊天转身,面向封忆诏,双手缓缓抬起,开始结印。
心中没有不甘吗。
有。
没有愤怒吗。
有。
没有屈辱吗。
有。
他近乎平静,他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,先祖的荣耀很重要,活着的族人更重要。为了四海安宁,为了龙族存续,遗忘他认了。
施法持续了一炷香时间。
“好了。此事已了,诸位退朝吧。”
众仙行礼,匆匆退去,很快,殿内只剩下昊天与敖光两人。
“跟我来。”昊天走向偏殿。
敖光沉默着跟上。
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,陈设也简单许多,一张紫檀木长案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星图,除此之外再无他物。
昊天挥手布下隔音结界,然后走到窗边,背对着敖光,许久没有说话。敖光站在长案旁也没说话。
“你刚才在殿上,说的是真心话吗?”昊天说。
敖光沉默片刻,道:“臣不敢欺君。”
“不敢欺君?”昊天转过身,“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?眼睁睁看着朕抹去你龙族的荣耀,心里就没有半点不甘半点怨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