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是在等臣道谢吗?”
昊天一愣。
“如果陛下是想听臣说‘谢陛下护佑龙族’,那臣现在就说。”
“谢陛下为龙族挡去灾祸,谢陛下不惜耗费修为,为四海换来安宁。臣代四海龙族,谢陛下恩典。”
他说着,就要躬身行礼。
“够了。”昊天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丝烦躁,“朕不是要听这些客套话。”
敖光停住动作,静静看着他。
“你该知道,朕这么做不是为了你。”昊天走到长案旁,“朕是为了三界稳定,为了天庭权威。那段历史一旦公开,会引起多大的动荡?会有多少人借机生事?那些势力会怎么做?你想过吗?”
“臣想过。正因想过,所以臣明白,陛下此举是最佳选择。”
昊天盯着他:“那你为何不争?在殿上,你明明可以据理力争,要求保留那段历史,争取龙族的尊严。你什么都没做,就这么认了。为什么?”
“争不过,也没有必要。”
“龙族要的从来不是权柄不是地位,甚至不是尊严,龙族要的只是生存,只要能护佑四海安宁,能让族人平安度日,先祖是君是臣……不重要,历史是真是假……也不重要。”
昊天忽然想起透过连接感知到的那一幕。
桃花林,落英如雪,两个模糊的身影对坐弈棋。
那时他听到敖光轻声说:“若真有那样一天……该多好。”
那时他觉得,这条龙或许还在眷恋上古的荣耀,还在向往那种与天地同尊的地位,现在看来不过是平等相伴的可能,是无需顾忌身份地位的相处。
你我之间,只是你我。
敖光大概是这么希望的。
昊天沉默了,许久才开口:“敖光。”
敖光抬眼:“臣在。”
“若有一日,诅咒可解,龙族重获自由,不再受禁锢,不再永镇四海……到那时,你待如何?”
“臣从未敢想那么远。”
“是不敢想,还是不愿想?”
“陛下,您相信命运吗?”敖光问,“臣相信。万载以来,臣一直相信龙族的命运就是如此,受诅咒,镇四海,臣天庭。这是天道定数,不可更改。”
“但最近,臣开始怀疑了。”
“怀疑什么?”
“怀疑这一切,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可更改。”
昊天与他对视,久久不语。
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不需要再为龙族背负一切,如果有一天,你可以只为自己而活……你会怎么选?”昊天开口。
“陛下,这世上没有那样的‘如果’。”
“朕说有就有,回答朕。”
“臣不知道,臣从未想过,也不敢想。”
“陛下恐怕也从未想过,如果有一天不再是天帝,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敖光,你心里到底怎么想?”
“若臣说,臣不甘心,臣怨恨,臣恨不得立刻去西荒,亲眼看看先祖的荣耀。陛下会如何处置臣?”
昊天盯着他,缓缓道:“那朕会亲手给你戴上锁龙枷,将你镇在东海之渊,直到你想通为止。”
“所以陛下也知道,那样的想法是错的。”
“不是错,只是危险,对你危险,对龙族危险,对三界都危险。”
他语气忽然软了下来:“敖光,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,背负得越重。上古的荣耀再耀眼,那也是万年前的往事,现在的你是东海龙王,要护的是四海龙族,是当下的安稳。”
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令牌。
“那处遗址,朕没有完全抹去。”
昊天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:“朕只是封存了关于龙族的影像,修改了最表层的时印,其他部分都保留了下来。”
他将令牌递给敖光。
令牌正面刻着“天帝御令”四个古篆,背面是一道符文,敖光一眼认出那是通行证也是监视器,能让他进入那处被天庭封锁的遗址,也能随时追踪他的位置,记录他的一举一动。
“朕给你这道手谕,你可以去那里探查,但记住,只能看不能动,不能带走任何东西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看过什么,知道了什么。”
敖光握着令牌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陛下为何……”他不解。
“朕想知道真相。”昊天再次望向窗外,“关于神战、诅咒、契约……朕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朕总觉得,有些事……不该是这样。”
不该是哪样?
敖光想问,但没问出口。
敖光握紧令牌行礼:“臣明白了。臣,定不辱命。”
“这令牌上有朕的禁制,若在遗址中遇到危险,捏碎它,朕会立刻感应到。”
“臣……谢陛下。”
“不必谢,朕只是不想看到,朕亲自选定的东海龙王折在一处遗址里。”
敖光转身准备离开,走到门口时,手已经按在了门扉上,却忽然停住了。
“陛下。”他开口,没有回头。
“嗯?”
“若臣在那遗址中看到了对您不利的真相……看到了您不希望被人知道的历史,可能动摇天庭统治根基的东西……臣该如何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昊天没有犹豫:“如实禀报。朕既然敢让你去,就受得起任何真相,无论那真相是什么,无论多么残酷多么不堪,朕都要知道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推门离去。
许久,昊天抬手按了按眉心,脸上露出疲惫。
刚才那番话,他说得冠冕堂皇,实际上他撒谎了。给敖光通行令牌,让他去探查遗址,不单单是为了真相,在施展封忆诏的瞬间,他在那处遗址深处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,是万古之前的某个时间点上的敖光。
那条龙或许真的去过那里,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。
昊天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凌霄殿上的画面,那么顺从,那么认命,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敖光,所以他给敖光这个机会,让他去看去听,做出选择。
忠于真相,还是忠于君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