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觉很奇怪。
起初是微微的凉意,像是一缕清风吹进来,轻轻探入他的经脉,然后那凉意逐渐变得温和,开始在他体内巡视。
昊天有双好眼睛,极其敏锐,能看清每处经脉的裂痕,能感知到每滴血液中的污秽。他只检视伤势,探查经脉,不窥探隐私。
他的神念在受损的经脉处停留的时间格外长,尤其左脉第七节点,那里有道细细的裂痕,是刚才诅咒反噬最猛烈时留下的,他在那处反复探查了三遍。
“……”
沉默了片刻,昊天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气缓和了些:“左脉第七节点有裂痕,长三分,深及脉壁中层。右脉第十二节完全堵塞,是污秽淤积与诅咒混合所致。丹田外围三道防护被冲破,现在只剩最内层一道还在勉强维持……”
“还好心脉和龙骨护住了,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。”昊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庆幸。
敖光没说话,全神贯注地感受他的移动轨迹。
从心脉开始顺着主脉下行,检查丹田,然后分流进入四肢百骸的支脉,最后又汇聚回逆鳞处。
“听好,接下来按我说的做,一步都不能错,你现在的经脉脆弱得像蛛网,稍有差池就会崩碎。”
“是。”敖光应道。
“收敛龙元,聚于丹田,不要压缩,保持流动。万不能停下,静止会让龙元淤积,加重伤势。”
敖光闭上眼,沉入内视状态,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残存的龙元。
这不容易,经过刚才的冲击,他的龙元本就所剩不多,且大部分都处于狂暴后的虚弱状态,控制起来格外吃力。
汗水从他额头渗出,一滴两滴,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。
龙元缓缓向丹田汇聚,保持着稳定的流动。
“很好,现在引导一丝龙元,只要一丝,沿着左脉上行,速度要慢,比平时慢十倍。”
敖光深吸一口气,从丹田中分出一缕龙元,沿着左脉缓缓上行。
那一丝龙元太细,随时可能断开,但又不能粗,粗了会冲击伤口,以至于他必须全神贯注,去控制缓慢到几乎静止的速度。
当龙元经过第三节点时。
“速度放缓一半。”
敖光照做,果然感觉到有些疼,是净化时留下的暗伤,只不过表面看起来已经愈合。
“感觉到了吗?长约半分,藏在脉壁深处,现在用龙元温养,不能直接冲击。就想象那丝龙元是团温水,慢慢浸润,让它自己慢慢吸收修复。”
敖光按照指示调整龙元的状态。
三十息。
“可以了,现在以同样的方法处理右脉第十二节。那里淤塞更严重,需要的时间更长,方法一样,不求速成。”
这一次,敖光有了经验,操控起来稍微顺畅了些,他耐着性子,一点一点推进。
“陛下怎么会……”当又一处顽固的淤塞贯通,敖光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,太逾矩了,但昊天似乎并不在意。
“在你复现我推演过程时,我也感知到了你的。”昊天解释,“你的经脉韧性比其他龙族强三成,大概是因为常年承受诅咒,身体被迫适应的,但恢复速度偏慢,只有他们的一半,这也是诅咒的副作用之一。”
“龙元纯度达到九成七以上,这很难得,但流转时有周期性波动,每运转三十六个大周天,就会出现一次微弱紊乱,这应该是诅咒在作祟。”
“还有……你对疼痛的耐受阈值远超出我的预期,刚才那种程度的反噬,换成别人早就昏死过去了。”昊天的声音复杂,他不是在夸敖光。
“这套功法本就是为了你量身定制的,根据实际情况微调,理所当然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敖光说。
“不必。”昊天顿了顿,“你……很着急?”
敖光沉默。
他确实着急。
南海之事像一记警钟,三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,而他受诅咒所限,实力难以完全发挥,关键时刻,甚至需要昊天为他分心,这让他感到无力。
有许多心思,他没说出口,岁月早已教会他有些话不必说,有些情绪该深埋,因为说出来也无济于事,反而可能成为别人的负担。
“蠢龙。”
“净化解咒是水磨工夫,急不得,这次是你运气好,星链护住了,我也刚好能通过契约感应到。下次呢?下次如果我没能及时察觉,如果……”
昊天没有说完。
下次可能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下次再敢这样乱来……”昊天的声音沉了下来,恢复了命令式的口吻。
“陛下要罚臣?”敖光难得起了些玩笑的心思,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。
他有多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了?上一次这样与人说笑是什么时候?千年?万年?
一阵短暂的沉默,敖光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哼声。
无奈。
“罚你禁足东海,哪儿也不许去,直到我把功法彻底完善。”昊天的语气认真,不似玩笑,“不是说说而已,如果你再乱来,我就亲自去东海布下禁制,让你连龙宫都出不了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敖光说。
修复终于完成,当最后一道暗伤愈合,敖光长舒了一口气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他缓缓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瘫坐在玉台上,后背靠着冰冷的寒玉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他感受体内的变化。
龙元已经重新汇聚于丹田,凝实又稳定,在丹田中旋转,像轮小小的银月亮。疼痛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舒适感,诅咒被削弱了一成,这是他千年苦修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。
代价不小,那场净化几乎让他半只脚踏进鬼门关。
“好了。”
昊天的声音响起,透着股明显的疲惫。
“接下来三日,每日只修习基础篇,稳固根基,不要尝试任何进阶法门,不要调动超过三成的龙元,更不要再碰那个净化法阵。等我找出完整的安全版本,确认万无一失了再传你后续。”
“陛下也要注意休息。”敖光忍不住道,话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,臣子哪有叮嘱天帝的道理,太逾矩了。
“管好你自己。”昊天的语气没什么威慑力了,又是无奈,“三日后朝会,我要看到你完好无损地站在凌霄殿上,不许带伤不许强撑,别试图用掩盖伤势,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敖光回答。
连接开始减弱,在即将完全中断的刹那,敖光听见一句很轻很轻的话,像是说话人根本不想让他听见,只是在疲惫松懈的瞬间才无意间泄露出来的心声。
“别让我担心。”
连接彻底断开。
他独自坐在玉台上,许久没有动弹。
他抬起头,看向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法阵。
九重天,大殿中央。
天帝缓缓收回手,闭着眼,素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下。
休息整整六个时辰后,敖光盘膝坐好,开始第二轮修习。
三个时辰后,结束修习,他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做了件从未做过的事,在半空中开辟出一方小小的领域。
银色流光展开,先是一片土地,褐色的、坚实的、带着洪荒气息的。
土地上生长出树木,连绵成林,树干虬结,树皮斑驳,枝叶茂盛。这是洪荒时期的龙血桃木,传说是以龙血浇灌而生,花开时如云霞漫天,花落时似血雨倾盆。
此刻画中正是花落时节。
花瓣从枝头飘落,纷纷扬扬,如雪如絮,永远落不到地面。
树下有两个石凳,一方石桌。
桌上刻着棋盘,纵横十九道,黑子白子错落,是一局进行到中盘的棋,棋势胶着,黑白纠缠。
石凳上坐着两个模糊的身影。
一人着玄衣,微微低头,凝视棋盘,右手拈着枚黑子,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。
另一人披银甲,坐姿挺拔,左手托腮,右手随意搭在膝上,目光却落在对面之人的脸上。
两个身影都很模糊,看不清面容,辨不出神色,只能从姿态中感受到宁静平和的氛围。
那是敖光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片段,也许是真实发生过的,在哪个被遗忘的时空,在哪个尚未被诅咒笼罩的年代,他与某人曾这般对坐弈棋,桃花如雪,时光静好。
也许只是契约产生的幻觉,投射出的潜在可能,尚未发生的未来。
敖光选择相信那是真的。
他静静站在玉台上,仰头看着半空中的画面。桃花飘落依旧,棋子悬在半空,两个身影保持着那个姿态,仿佛会一直这样下去,直到时间尽头。
许久,他轻声说:“若真有那样一天……该多好。”
画面消失,不留半点痕迹。
敖光在原地站了很久。最终,他重新坐回玉台中央,闭目调息。
外界三日,此地尚有九十余日。
九十余日,足够他将那诀修至小成,初步掌握法阵运用。
尚有许多问题他没有答案,但他有九十余日的时间,可以慢慢想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,至少此刻的他如此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