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池的桃花开了。
瑶池的桃树三千年一开花,三千年一结果,再三千年方得成熟。
此刻正是花开时节,漫天飘散的是光尘,细碎的,闪烁的。那些光尘落在瑶池碧水上不会沉没,不会消散,在池面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池水是九重天最纯净的仙露汇集而成,据说池底连接着天河源头。
这是天庭百年一度的蟠桃小宴,虽不及三千年一次的蟠桃大宴那般隆重,但也足够让九重天大半有头有脸的仙家齐聚一堂。
能受邀者,至少是天庭正职的星君、各部主官、各方镇守仙将,或是那些虽无实职但修为高深、名望卓著的前辈仙尊。
此刻瑶池畔的玉案顺着回廊排列,共计九十九张,案上已摆好了琼浆玉液、仙果珍馐。
仙娥着霓裳,手捧琉璃壶、白玉杯,乐师们端坐云雾中,面容模糊,在拨动、吹奏、弹挑。
宴席尚未正式开始,众仙已陆续到场。
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谈笑风生,低声密语,相互引荐,远远观望。
敖光到得不算早,穿着身鲛绡,长发用白玉簪束起,腰间系了枚东海龙君的信物,除此之外就再无任何装饰。
仙官迎上:“龙王陛下,请随我来。”
语气倒是恭敬,眼神却带着几分轻慢。
敖光没在意,只是微微点头,跟着仙官走去,一路走来的目光,他恍若未觉。
他的目光扫过沿途桃树,池面涟漪,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最终停留在最末的一席。
那位置紧邻池水,离主位最远,甚至已经靠近回廊拐角。案上的仙果比其他席位少,没有朱果灵芝,连蟠桃都只有一颗,而且是最小最青涩的那颗。
周围的席位大多空着,有资格坐在这的要么是品阶最低的仙官,要么是不受待见的边缘人物。
“龙王陛下请。”仙官躬身示意,语气依旧恭敬,那眼神中的轻慢已经掩饰不住了。
敖光落座,拿起那颗莹润青涩的蟠桃,放在掌心仔细端详。
无数双眼,无数双手,无数颗心各怀鬼胎。
宴席尚未正式开始,主位上空着,昊天还未到。
左右两侧分别是三清道祖、四御大帝的位置,也都空着,他们通常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会现身。
再往下,是各部主官、诸天星君、各地镇守天将,按品阶排开,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恰到好处,每个人都在与邻席、熟人、可能对自己有利的人寒暄攀谈。
敖光这末席冷清得像个孤岛,但他乐得清净。
他用指尖轻轻刮下桃皮,放在舌尖细细品味,又一边观察全场。
目光扫过中段时,他看到了南海龙王。
敖钦今日穿着朝服,头戴碧玉冠,正与几位仙君谈笑风生。那些仙君敖光都认得,正是前些时日频繁出入南海龙宫的那几位。
他们聚在一处,气氛热烈,仿佛多年老友,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,引得周围仙家侧目,他们也不在意,反而更加张扬。
敖光目光扫来时,敖钦正好抬头。
四目相对。
敖钦脸上的笑容一僵,但很快恢复如初,他甚至遥遥举杯,向敖光示意,做了个敬酒的动作。
敖光没回应,移开了目光。
就在这时,身侧传来了声音。
“龙君好雅兴,独自赏桃?”
敖光抬眼,看见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仙官端着酒杯走近。
是司禄星君。
他掌天庭俸禄赏罚,负责评定仙家功过、发放俸禄、分配资源。修行需要资源,而资源的分配权,很大程度上掌握在他手中。
他向来与文官集团走得极近,是典型的天庭老人,深谙官场规则,擅察言观色,也擅落井下石。
“司禄星君。”敖光点头示意。
“陛下今日这位置……”司禄星君环顾四周,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,“未免太过偏僻了些。按说以东海之功,当居上席才是。坐在这里,岂不是委屈了陛下?”
敖光放下蟠桃,拿起案上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手。动作很慢很仔细,从指尖到指缝,每一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等擦完手,他才看向司禄星君:“位置好坏,不过是身外之物。星君若有心,不妨向天帝提议重排座次?我相信以星君的声望与能力,这点小事……应该不难办到。”
司禄星君脸色一僵。
向天帝提议重排瑶池宴的座次?
他疯了才会这么做!
进退两难。
司禄星君干笑两声,勉强维持着风度:“陛下说笑了。这瑶池座次岂是我等能置喙的?我等只需遵命便是。”
“原来如此,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
他不再看司禄星君,重新拿起那颗蟠桃,继续研究上面的云纹。
这样反倒让司禄星君有些下不来台。
周围已有几位仙家侧目看来,眼神中带着看好戏的意味,他们早就注意到这边的情况,正等着看这场文官挑衅武官的好戏会如何收场。
司禄星君骑虎难下。
他本想当众让敖光难堪,让这位近来风头太盛的龙君知道,在天庭光有战功是不够的,还要懂得人情世故,懂得低头。
奈何敖光根本不接招,用平淡的态度说出诛心的话,让他这个挑衅者反倒成了笑话。
司禄星君心一横,决定换种方式。
他忽然抬高声音,语气变得热络好奇:“说起来,前些时日北境大捷,陛下诛天魔将的英姿可是传遍了三界!这等神通当真令人神往!”
他顿了顿,环顾四周,声音又提高了三分:“不知陛下用的是何等手段?可否为我等解惑?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,学个一招半式?”
这话一出,附近几席顿时安静下来,连更远一些的仙家也都停止了交谈,纷纷侧耳倾听。
北境之事虽已过去半月,但敖光那诛魔的手段至今仍是三界热议的话题。
天庭私下早有无数猜测。
有说是龙族失传的上古禁术,威力无穷但代价巨大;有说是敖光得了域外传承,不属三界功法;有说是他动用了龙族镇族之宝,以宝物之力碾压对手。
更有甚者,暗指他用了邪法,毕竟天魔将死得太过干净,连残魂都没留下。
猜测越多,谜团越深,谜团越深,忌惮越重。
此刻司禄星君当众发问,无异于将敖光架在火上烤。
答了等于自曝底牌,不答便是心中有鬼,众目睽睽之下,几乎是个死局。
敖光放下蟠桃,端起面前玉杯,轻轻晃了晃杯中琼浆。
“司禄星君掌管俸禄赏罚,想必对天庭律法烂熟于心,倒背如流?”敖光道。
司禄星君一愣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:“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“只是略知?那我倒要请教,天庭律第七百三十二条,关于战时军机密要,是如何规定的?”
司禄星君脸色变了。
他当然知道那条律法。
每位仙官入职时都要背诵天规天条,关于军事机密的条款是重中之重。
“怎么,星君忘了?那我提醒您。”
“凡战时所用战术、阵法、秘术,皆属军机密要,未经主将许可,不得擅自探听、传播、泄露。违者,轻则削去仙籍,贬下凡间,重则打入天牢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星君是要我当着诸位的面违反这条天规吗?”
司禄星君的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,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,杯中琼浆都洒出了几滴。
“我、只是好奇……”司禄星君勉强挤出笑容,“陛下何必如此较真?这瑶池宴上,大家谈笑风生,说说战场趣事,也无伤大雅……”
“星君此言差矣。军机密要,关乎千万将士生死,关乎一方天地安危。今日您说是趣事,明日就可能传遍三界,被敌人探听,被对手研究,导致更多将士枉死,更多生灵涂炭。”敖光说。
他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:“还是说,在星君眼中,天庭律法只是摆设?千万将士的性命只是谈资?三界的安危只是笑话?”
瑶池上空忽然响起悠扬的钟鸣。
九响,天帝驾到。
所有仙家齐齐起身,面向主位方向行礼。
司禄星君连忙退回自己席位,深深低下头,再不看敖光一眼。
昊天依旧是一身帝袍,但今日未戴冕旒,长发用玉簪束起。
他落座主位,抬手示意:“众卿免礼,今日小宴,不必拘束。”
众仙重新落座,宴席正式开始。
仙娥献舞,乐师奏曲,笑语盈盈重新回荡。
敖光自顾自品着仙酿,偶尔拈一颗葡萄,放在眼前端详片刻,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咀嚼。
宴至中程,丝竹暂歇,舞姬退下。
在众仙准备进入下一轮寒暄时,瑶池上空出现霞光,九只彩凤拉着一架玉辇从天而降,辇上端坐着一位女仙。
她身着霞光织就的霓裳,簪着九凤衔珠步摇。
王母娘娘驾临,她是女仙之首,瑶池真正的主人。
她与昊天并坐主位,虽然理论上昊天地位更高,但瑶池是王母的道场,在这里,她是主人,天帝是客人。
两人并坐,接受众仙敬酒。
一轮敬酒完毕,王母含笑着扫过全场,目光温和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末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