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位白衣仙君,可是东海龙王?”王母开口,声音温婉如春风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王母的话,聚焦到了敖光身上。
敖光起身行礼:“臣敖光,参见王母娘娘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王母微笑,笑容如春日暖阳,“本宫听闻,龙王前些时日在北境立下大功,可有此事?”
“确有此事。”敖光回答。
“那倒是奇了。”王母笑意不变,目光扫过末席,又扫过全场,“如此大功,理当厚赏,可本宫看龙王这位置,未免太过偏远了些。”
“引路仙官何在?”
一名仙官连滚带爬,跪倒在主位阶下:“娘娘恕罪!这、这席位是按品阶所排,龙王陛下虽立功,但品阶未升,所以……所以只能安排在末席……”
“糊涂。功是功,阶是阶,有功当赏,有罪当罚,岂能混为一谈?今日是瑶池宴,不是天庭朝会,座次当以功绩、声望、贡献论,岂能死守品阶?”
她转向昊天:“陛下以为呢?”
昊天正把玩着一只玉杯,闻言抬眸。
“娘娘说得是。有功当赏,有过当罚,今日瑶池设宴,本就该论功行赏。”
“敖光。”昊天道。
“臣在。”
“上前来。”
敖光上前,走过一张张玉案,行至主位阶下。
昊天看着他,抬手一指:“坐那儿吧。”
主位左侧第三席,是四御之一,紫微大帝的位置。
今日,紫微大帝恰巧闭关未至。
让一介妖族坐在四御的位置上?凭什么。
哪怕只是暂坐,哪怕只是象征性的,哪怕紫微大帝本人不在场。
这也太过了,打破了在无数人心中根深蒂固的尊卑有别。
敖光沉默了片刻,微微低着头。
“臣不敢僭越。”
“朕让你坐,你便坐。还是说,你觉得紫微大帝的位置,配不上你东海龙君?”
配不上?
这话反过来说就是:如果你不坐,那就是贬低紫微大帝,就是质疑天帝的决定,就是不识抬举。
敖光再次沉默。
他看了看那张空置的玉案,看了看案上摆放的比末席丰盛十倍的仙果珍馐,看了看案后那张宽大的珊瑚座椅。
他又看向昊天,躬身:“臣,谢陛下恩典。”
他转身,走向那座位。
落座时,他对邻席的南极长生大帝微微点头致意。
南极长生大帝愣了一下,随即也回礼。
宴会继续,敖光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仙桃。
剥完后,他将桃肉切成小块,一块一块放入口中,细细品味。
宴至尾声,王母提议行酒令,这是瑶池宴的传统节目。
规则简单,每人说一句与“桃”相关的诗句或典故,需暗合至理,说不出者罚酒三杯。
从主位开始,顺时针轮流。
三清道祖的代表说“桃李满天下,教化泽众生”,教化之道。
四御大帝说“桃熟三千岁,天地共长春”,长生之道。
轮到敖光了。
“花开三千年,果结九重天。本是混沌种,何来尊卑别?”他说。
蟠桃树生于混沌,本是先天灵根,无贵无贱,但因它长在瑶池,受仙气滋养,被王母栽培,便成了天庭圣物,成了区分仙凡、划分等级的象征。
龙族生于洪荒,血脉尊贵,本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种族之一,但因一道诅咒,因一次契约,因不为人知的原因,便被永禁在四海,便被永远打上了“低人一等”的烙印。
本是混沌种,何来尊卑别。
众仙面面相觑,无人接话。
王母敛了笑意,看向昊天。
“说得好。”昊天开口,“这一杯,朕敬龙族。”
说罢,他举起酒杯,遥敬敖光,然后一饮而尽。
满场仙家连忙跟着举杯。
敖光举杯回敬。
宴散时,已是月上中天。
众仙陆续离去,敖光走在最后。
他缓步走到瑶池畔,停在那株最古老的蟠桃母树下。
母树高百丈,树冠展开如苍穹,结着三颗桃子,表皮流转着七彩霞光,是即将成熟的征兆,据说每一枚都能让凡人立地飞升,让仙家突破瓶颈。
他仰头望着那三枚蟠桃,很久很久。
“喜欢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敖光没有回头,轻声道:“只是想起些旧事。”
昊天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,也仰头望着那株母树。
“什么旧事?”昊天问。
“洪荒时,天地间第一株桃树,是龙族与凤族共同栽下的。那时没有瑶池,没有九重天,只是片混沌初开的荒芜。天地初分,清浊未定,万物蒙昧。”
“龙族掌水,以四海之水浇灌,凤族掌火,以涅槃之火温暖。两族合力,耗费三千年心血,方使那株桃树生根发芽,又三千年方得开花,再三千年才结出第一颗果实。”
“那果实,便是如今蟠桃的始祖。”
昊天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呢?”等敖光停顿,他才轻声问。
“后来神战爆发,龙族与凤族人卷入战争,那株桃树在战火中被毁,只留下一截残根。再后来,王母娘娘寻得那截残根,以瑶池仙气滋养,以天河之水浇灌,历经万载,方培育出如今这三千蟠桃树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昊天。
“这些桃树都是嫁接的残枝罢了,真正的始祖早没了。”
昊天沉默片刻。
忽然,他从母树上摘下一枚尚未完全成熟的蟠桃。
“拿着。”他将桃子递给敖光。
敖光一怔,没有立刻接:“陛下,这母树蟠桃九千年一熟,如今尚未成熟,摘之恐损其……”
“无妨。就当是谢你今日那四句诗,让朕听了些很久没听过的真话。”
作为天帝,他每天听到的大多是恭维,是奉承,是虚与委蛇,是言不由衷,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太少太少。
敖光看着那枚蟠桃,沉默一瞬,最终伸出双手接过:“谢陛下赏赐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昊天转身,“三日后南海之宴,朕也会去。”
敖光一愣。
南海之宴是南海龙王敖钦的寿宴,每三百年举办一次,邀请四海龙族、各方水族,以及一些交好的仙家参加,但天帝亲临是从未有过的事。
四海龙王的寿宴虽也算隆重,但还不足以让天帝亲自来,通常派个使者、送份贺礼,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敖光欲言又止。
“朕就让他看得清楚些。”
话音落,昊天消失。
许久,敖光才低头看向手中那枚蟠桃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了遥远的洪荒,第一株桃树,树下两个并肩的身影。
那时桃花开得正盛,落英如雪,洒在两人肩头。那时天地初开,万物蒙昧,一切皆有可能。那时还没有诅咒,没有契约,没有宿命。
两个年轻的生灵站在一棵稚嫩的桃树下,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、永恒的诺言。
敖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夜风带着桃花香,涌入肺腑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三日后……”
他将蟠桃小心收好,确保其灵气不散,本源不损,然后抬头望向南海的方向。
“也好。”他轻声说。
说罢,他坠向东海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