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塞议事厅是座半嵌入山体的石质建筑,穹顶悬着水晶灯,共九盏。
桌面上摆着北境地形沙盘、战况图卷、各军传来的战报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
左侧是北境镇守军的将领,从元帅卓武到各营统领,共计十八人,身着铠甲,面色凝重。右侧是随敖光来驰援的龙族与水族,以龟丞相为首,总共十三人。
敖光坐在客座首位,右侧最靠近主位的位置。
三日前诛天魔将之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北境,甚至开始向天庭各司、各方仙府扩散。
“龙王陛下此次驰援,可谓力挽狂澜。”
卓武坐在主位,双手抱拳,向敖光深深一礼。
他是个魁梧的中年神将,面容方正,已连续多日不眠不休地指挥作战,眼中依旧燃着战意。
他语气诚恳郑重:“若非陛下及时赶到,挡下黑潮,诛杀三尊天魔将,要塞怕是撑不过那日。要塞一破,北境三十万军民将尽数沦入魔口,北天界门户也将洞开,届时天魔直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末将代北境三十万军民,谢陛下救命之恩。”
满厅将领随之起身,卸去胸甲,一手托起胸甲与自己的武器,右膝跪地,再右手握拳捶胸,齐声道:“此身承君一命,命托于卿。”
这是北境军中最高礼节,非救命之恩、再造之功不可受。
“都起来吧,分内之事,不必多礼。”
将领们直起身,佩戴好甲胄,重新落座。
“当务之急是商议后续防守。”敖光开口,“天魔虽退,但裂隙未闭,以我观察,那处裂隙深处仍有混沌,不出七日,必有更强的魔物涌出。”
沙盘上,代表裂隙的区域延伸出数十条红线,是已经被污染的地脉。
卓武神色凝重,指着沙盘说:“陛下所言极是,末将已派三队斥候深入探查过,每队十二人,都是北境最精锐的侦察兵,但三队斥候,第一队回来五人,第二队回来三人,第三队……全军覆没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艰涩:“他们带回的消息一致,裂隙正缓慢扩大,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修复。”
“根据斥候带回的数据,阵法师推算出,照此趋势,最多三个月,就会扩张到临界点,届时裂隙将永存,成为三界与混沌之间的通道。
“三个月……”敖光喃喃。
“天庭工部可曾送来修复方案?”他问。
卓武面露难色,苦笑:“工部确实派了三位星君来看过,领头的是天工星君。他们在裂隙外围观测了整整三日,又动用了周天仪等仙器,终给出了一个方案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玉简,递给敖光:“方案在此,需至少三位金仙强者同时出手,以定界阵稳住那裂隙的边缘,再辅以三十六件仙材,光是混沌石、太虚玉就足够珍稀了,然后再布下封魔阵,耗时七七四十九日,方有可能将裂隙暂时封印。”
“暂时?”敖光接过玉简,眉头皱起。
“对,暂时。”卓武叹了口气,“星君说,这处裂隙的根源在于太古混沌印记,那是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之际留下的残痕,现在只能封印,无法根除,封印的效果最多维持三千年,三千年后,裂隙将重新开启。”
敖光放下玉简,沉默片刻,问:“那三位金仙强者,以及三十六件仙材,天庭可曾安排?”
卓武的笑更深:“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,眼下天庭各处皆有战事,西荒有旱魃作乱,南疆有妖王出世,东域有星陨之灾,各处都需要高手坐镇,都需要资源调配。天庭虽有百余位金仙,但真正能抽身前来北境的不足十人。”
“那三十六件仙材更难寻,混沌石千年出一块,还需在混沌边缘采集,太虚玉产自虚空,万中无一,还有许多是传说中的材料,恐怕很难找到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方案有了,但实施条件太苛刻,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达成,而北境只有三个月时间。
议事厅陷入了沉默。
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重很急,像是穿着重甲的士兵在全速奔跑。脚步声很快到了议事厅门外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通报打破了寂静。
一名天将冲入厅内,单膝跪地,双手捧着一枚金色玉简,他满头大汗,呼吸急促,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。
“元帅!天庭急报!”
卓武皱眉,起身接过玉简。
天庭急报有严格的等级制度,从低到高分为白蓝紫金四色,白色为寻常通报,蓝色为重要军情,紫色为紧急警报,金色为天帝亲令。
卓武不敢怠慢,立刻查看玉简。
下一秒,他脸色骤变,从凝重到惊讶,再到愤怒,最后混合着震惊、不解、忧虑。
他抬起头,看向敖光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口,最终只是张了张嘴,发出叹息。
“元帅但说无妨。”
卓武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将胸中的郁结全吐出来。他走到长桌前,将玉简放在桌面上,手掌按在上面。
“天庭……有御史弹劾龙王陛下。”
“弹劾?!”
一名副将拍案而起,满脸怒容。
那是卓武麾下最骁勇的将领之一,名唤无戈,性格火爆,曾亲眼目睹敖光诛魔将。
“龙王陛下立下如此大功,救北境于水火,谁他妈敢弹劾?!老子去剁了他!”
“无戈!闭嘴!”卓武厉声喝道。
他还想争辩,但看到元帅阴沉的脸色,终究还是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,只是双手依旧紧握成拳,青筋暴起。
卓武看向敖光,一字一顿:“弹劾内容有三。”
“其一,陛下在北境擅动禁阵,有违天规第一百七十三条,‘非天庭许可,不得擅用禁法、禁阵、禁器,违者当削爵三级,罚俸千年,禁闭百年’。”
“其二,诛杀天魔将时所用手段不明,无法归于三界功法,有勾结域外邪法、修炼禁术之嫌,依天规第三百五十二条,‘凡修习不明功法、有勾结域外之嫌者,当废去修为,打入天牢,待查清真相后定夺’。”
几位水族脸色发白,他们虽相信自家龙君,但天规森严,一旦被扣上勾结域外的帽子,那就是必死的重罪。
“其三……”卓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率军驰援未经兵部正式调令,有僭越之嫌,依天规第八十九条,‘非兵部调令,擅动兵马者,视同谋逆,当诛’。”
整个议事厅死寂。
无戈张着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谋逆。
这两个字太重了,足以让一个族群从三界除名,足以让今日厅内所有为敖光说话的人都被牵连其中。
所有人都看向敖光。
他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卓武:“元帅的好意我心领,但既然天庭已有定论,我自当回朝述职,接受质询与审判。”
“陛下!末将愿联名北境诸将,撰写万言陈情书为陛下作证!北境三十万军民皆可为陛下担保!那三条罪状纯属污蔑,陛下之功天地可鉴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敖光打断他,站起身。
“元帅的心意我明白,北境军民的情谊,我也记在心里。”
“不过临行前,有一事需告知元帅,关于那处裂隙,我这几日以龙族秘术探查,发现了些不太妙的情况。”
卓武一怔: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天工星君的方案,理论上可行,但实际操作起来,成功率不足一成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裂隙中残留着太古混沌印记,那时天地未分,一切归于混沌,是三界诞生之前的前纪元。天地初开时,混沌未分之际留下了那东西,无法抹除。”
“除非以同源之力对冲,否则任何后天施加的封印都会被它消解。”
卓武声音有些发颤:“陛下是说,需混沌中诞生的力量才能对抗?”
“正是。”敖光点头,“要么是混沌中孕育的至宝,比如开天辟地时诞生的先天灵宝,要么是混沌中诞生的生灵,它们的血脉中还残留着混沌。”
卓武苦笑:“至宝……那种东西,三界内屈指可数,每件都是镇族之宝、镇教之基,谁会愿意拿出来?”
“所以只剩下第二种选择。”敖光看着他。
“龙族生于洪荒,血脉可追溯至混沌时代,虽亿万年来血脉不断稀释,但依然残留有一丝混沌。若元帅需要,我可留下一滴精血,以其为引,布下镇封阵。”
“不能彻底封印,但至少可以延缓扩张速度,大约一年。”
“一年时间,足够天庭调集人手,足够各方仙府筹集资源,足够找到更彻底的解决方案。”
卓武愣住了,不止他,厅内所有将领都是,他们知道精血的分量。
敖光愿意留下一滴,为北境争取一年时间,而他自己即将返回天庭,面对三条致命的弹劾。
“陛下不可!”卓武的声音变了调,“精血何其珍贵!何况陛下还要回天庭应对弹劾,此时损耗精血,万一在朝会上被人察觉……”
如果敖光在朝会上表现出虚弱,如果被那些弹劾者抓住把柄,如果被认定为是心虚示弱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无妨。”
他食指伸出,点在眉心,凝聚出一滴金色的血珠。
血珠没入卓武眉心。
“以元帅神念为引,将其送至裂隙边缘即可。”敖光收回手指,“精血会展开阵法,无需额外操控,阵法可持续一年,一年后精血耗尽,需另寻他法。”
说完,他转身向厅外走去。
“陛下!”卓武追出几步,声音中带着难言的激动与愧疚,“末将愿随陛下一同回朝,向天帝陈情!北境三十万军民的血书,末将亲自呈上!陛下之功,三界皆知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敖光脚步不停,“这场弹劾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你我来的。”
他已消失在转角。
卓武怔在原地,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长廊,回味着那句话。
“不是冲着你我来的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。
九重天,凌霄殿。
殿内站满仙神,从三清四御的代表,到五方天帝的使者,再到各部主官、诸天星君,总数超过三千。
殿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敖光。
他能感觉到,满殿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,那些目光复杂至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