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担忧，有幸灾乐祸，有审视。还有有试探，来自那些想要通过这次弹劾，试探天庭政局变化的投机者。
三千道目光，三千种心思。
今日昊天没有隐在天光中，面容清晰，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东海龙王敖光。”司刑天尊手持玉笏出列。
那是位面容严肃、眼神凌厉的老者，身着紫金仙袍，头戴獬豸冠，是司掌刑罚的象征。
他曾亲手将触犯天规的金仙打入天牢，处决过一位犯下大罪的星君。
“御史台联名弹劾你三条罪状，证据确凿，事实清楚。本尊问你，你可认罪？”
“不认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低语。
这是有恃无恐，还是破罐破摔？
司刑天尊脸色一沉，眼中闪过怒意：“证据确凿，你还敢狡辩？！”
他举起手中的玉笏，笏面上浮现出三幅画面。
第一幅，是敖光在北境施展大阵。
第二幅，是敖光诛天魔将。
第三幅，是敖光率军抵达北境。传送光柱从天而降，水族精锐列阵，而兵部的调令记录上确实没有相关的正式文件。
三幅画面，三个证据。
“那大千归流乃上古禁阵，动用前需经天庭三司合议、天帝御批，这是天规第一百七十三条明文规定！”司刑天尊厉声，“你可有许可？”
“无。”
“那你便是擅自动用！铁证如山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敖光看向司刑天尊。
“当时北境要塞危在旦夕，天魔将已破三重防线，守军折损三成，三十万军民命悬一线。”
“若按规矩层层上报，先报北境镇守元帅，元帅报兵部，兵部呈内阁，内阁议定后再呈天帝，天帝批复后再发调令。这一套流程走下来，最快也要三日。”
“敢问天尊，是我的擅自动用有罪，还是坐视三十万生灵在眼前覆灭有罪？”
司刑天尊一时语塞。
敖光继续道：“天规第一百七十三条，我读过。”
“那条规定的宗旨是‘防止禁法滥用，维护三界稳定’。我动用禁阵是为了救三十万生灵，是为了维护北境稳定，这与天规的宗旨有何冲突？若死守条文而罔顾实际，那天规岂不成了害人性命的枷锁？”
不少仙神露出思索之色。
司刑天尊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怒火，指向第二幅画面。
“好，即便事急从权，禁阵之事暂且不论。但你诛杀天魔将所用手段，又作何解释？此等邪异手段绝非龙族正统！本尊怀疑，你修炼了域外邪法，甚至与混沌势力有所勾结！”
勾结域外，修炼邪法，这是天庭最忌讳的罪名之一。一旦坐实，不仅本人要受极刑，连所属族群都可能受到牵连。
所有人都等待他的回答。
敖光沉默了片刻。
他忽然笑了，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来，司刑天尊莫名心头一紧。
“天尊既提到龙族正统，那我倒要请教，天尊可知龙族诞生于何时？”
司刑天尊皱眉：“自然是天地初开、洪荒之时！这与你的手段有何关系？”
“那龙族最古老的血脉传承，可曾完整记录在天庭典籍中？”敖光继续问。
“龙族秘法向来不外传，天庭如何得知？”司刑天尊有些不耐烦。
“所以，天尊以龙族正统来评判我的手段，依据何在？是看过龙族的传承秘典，还是曾与上古龙君论道切磋，知晓龙族所有秘法的特征与界限？”
他确实不知道龙族的传承是什么样子，确实没有看过龙族的秘典，确实没有与上古龙君论过道。
既然不知道，又凭什么断定敖光的手段绝非龙族正统。
这就像一个人从未见过大海，却指着一条河说“这不是水”一样荒谬。
敖光继续说：“至于勾结域外、修炼邪法，天尊可有实证？可曾在我身上检测到混沌气息？可曾发现我与天魔有所往来？可曾找到我修炼邪法的痕迹？”
他确实没有实证。
没有证据，仅凭“手段不明”就定罪，这不符合天庭司法程序，更不符合天规。
司刑天尊陷入了困境。
他死死盯着敖光，眼中闪着不甘与愤怒，却又无可奈何。
敖光不再看他，转向御座，躬身行礼：“至于第三条罪状，臣率军驰援，虽未走兵部正式流程，但接的是陛下亲发的紧急军情令。若这算僭越，那便是臣误解了陛下的旨意，以为‘紧急’二字意味着可以先行后报。”
他抬头看向昊天，语气诚恳：“臣甘愿领罚。”
在天庭体系里，兵权就象征至高权柄，没有调令擅自调动军队，往轻了说是违规，往重了说就是拥兵自重、意图不轨，是可以直接扣上谋逆帽子的重罪。
敖光直接将皮球踢给了昊天。
我是按你的紧急调令去的，这是事实，那枚金色玉简上确实是有天帝玺印的。
如果你认为我做得不对，那就是你的调令有问题，是你这个天帝发令不严谨。
如果你认为我做得对，那就证明我的行动合法合规，前两条罪状也就不攻自破。
一时间，所有目光都投向御座。
昊天缓缓开口：“北境战报，朕已看过。”
“天魔将三尊，每尊皆有金仙战力，北境守军苦战七日，折损三成。敖光诛之，保全要塞，救三十万军民于水火。”
话音落，他抬手。
一份玉简从案上飞起，缓缓展开。
要塞守军浴血奋战，黑潮如黑云压城，敖光率军降临布阵，诛魔的全过程，军民叩谢，联名血书请功。
画面之后，是一行行文字。
那是北境镇守元帅卓武的亲笔奏章，详细记录了战况经过，客观评价了敖光的功绩，最后附上了三十万军民的联名血书。
每个名字都按着血手印，每页纸都浸透着感激与敬意。
昊天看着那份血书：“诸位爱卿弹劾他擅动禁阵、手段不明、僭越调兵，那朕倒要问问，若他不动禁阵，要塞可守得住？”
司刑天尊脸色一白。
“若他不用那等手段，天魔将可诛得掉？”
弹劾者们低下头。
“若他不驰援，北境三十万生灵，此刻可还能在联名血书上按下手印？”
功过之间，孰轻孰重？
规矩与生命，孰先孰后？
昊天看向敖光：“功过相抵。”
“擅动禁阵，虽有缘由，但终究违反了天规流程，罚俸百年，以示惩戒。”
罚俸百年，对龙王而言确实不痛不痒，东海富甲四海，百年俸禄不过九牛一毛。
“手段不明，引发疑虑，令其于三日内，向朕详细禀报那功法的原理与来由，以释众疑。”
谁都知道，一旦进了紫微宫，向天帝单独汇报，那就等于此事揭过，不会再被追究。
“至于驰援之事，”昊天看向兵部尚书，“兵部流程有缺，未能及时处理紧急军情，致使前线将领不得不自行决断。朕已责令兵部整改，完善紧急调兵流程，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。”
兵部尚书连忙出列，躬身领罪：“臣知罪，臣立刻整改！”
“另，北境之功不可没，敖光率军驰援，诛杀天魔将，保全三十万生灵，此乃大功，赐东海赋税减三成，为期千年，以示嘉奖。”
这是实打实的大赏，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眼红的恩典。东海本就富庶，再减三成赋税，未来千年东海可以积累更多的资源，培养更多的人才，发展更强的实力。
无人敢质疑。
天帝的判决，有理有据，有功有过，赏罚分明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“臣，谢陛下恩典。”敖光行礼。
“退朝吧。”昊天起身，身影开始消散。
他留下一句话：“敖光，随朕来紫微宫。”
紫微宫是天帝日常处理政务、接见重臣的场所，守卫森严，禁制重重，非天帝亲召，连三清四御的代表都不得随意进入。
是福是祸？别有深意？无人知晓。
所有人只能目送着敖光离开了凌霄殿，殿内低语声再起。
“赋税减三成，千年……陛下这是要扶持龙族啊。”
“扶持？我看是安抚吧。敖光那手段太吓人，陛下也得给点甜头，免得龙族心生不满。”
“那手段到底是什么？真的只是龙族秘传？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但陛下既然说要单独听汇报，那就说明此事到此为止，不会再深究了。”
议论声中，司刑天尊脸色铁青，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，那些弹劾者也灰溜溜地跟上，再不多说一句。
敖光走出凌霄殿时，殿外天光正好，云海翻腾，仙鹤翱翔，金殿玉宇闪耀，一切都和往日一样。
他抬头望向紫微宫的方向，果然如他所料，这场弹劾不是冲着他来的，而是冲着天帝。
弹劾者们真正想试探的不是龙族的底线，不是敖光的实力，而是天帝对龙族的态度，是天帝权柄的稳固，是天帝对变数的容忍度。
他选择了偏袒龙族，选择了奖赏敖光，选择了将龙族重新拉回天庭的权力棋盘。
这不是结束，只是开始。
他向紫微宫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