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天是暗红色的。
伤口溃烂后脓血干涸、结痂剥落时露出的那层暗红。
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上,已经成了紫黑色,边缘淌着半液态的粘稠光晕。
云在蠕动,在翻滚,偶尔有雷光闪过,发出沉闷的隆隆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,是毒气。
水族大军在北境要塞三百里外降落。
直接传送到要塞内部太危险,万一要塞已经被天魔彻底侵蚀,传送阵可能会成为陷阱。
他们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外围区域,地势开阔,背靠一片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冰原,进可攻退可守。
他们脚下的土地,原本应是终年积雪的冻土,坚硬如铁,洁白如盐。但现在,冻土龟裂,出现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,宽窄不一,最窄的也有数尺,最宽的能容一辆马车通过。
裂缝深处涌动着紫黑色的粘稠液体,流动得极其缓慢,像是半凝固的沥青,表面偶尔冒出一个个气泡,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烈的焦糊味。
放眼望去,整片大地就像一张布满伤痕、正在溃烂的巨大兽皮。
远处,那座本该巍峨耸立、坚不可摧的要塞,成了正在燃烧崩塌的废墟。
守军结成的防御阵笼罩着要塞中心的区域,阵法原本应该辉煌如烈日,现在却黯淡如薄暮。
要塞周围是铺天盖地的魔影。
它们时而是狰狞的爪牙,时而散作漫天幽魂,时而化作扭曲人形,时而融成一片黑雾。
它们冲击着防御,每次都有魔影撞上阵法,在凄厉的嘶鸣中消散,但立刻就有更多的魔影填补空缺,前赴后继,无穷无尽。
暗红的天空,溃烂的大地,燃烧的要塞,无边的黑潮。
“列阵!”敖光的声音是强大的镇定剂。
龙卫迅速以敖光为中心,结成三层圆阵。
内层三百人,手持玄铁重盾,组成盾墙,中层两千五百人,持长戟,负责近战搏杀,外层五千二百人,强弓劲弩,准备远程战斗。
龙卫身上都亮起水元,光芒连接,形成覆盖整个军阵的光罩,那是龙族战阵沧浪阵的基础形态,攻防一体。
三百蛟龙战将腾空而起。
他们保持半人半龙的形态,人身覆盖着龙鳞,龙尾摆动,在军阵上空盘旋,手持各种奇形兵刃。
四海精锐分守四方。
三千海马骑兵列阵左翼,手持长枪。
三千鲛人列阵右翼,半身人形半身鱼尾,手持法杖。
三千玄龟力士列阵后军,身形魁梧,背负甲壳,手持巨盾重锤。
三千夜叉将士列阵前军,青面獠牙,手持钢叉,行动迅捷。
阵法刚成,前方地平线便涌来一片黑潮。
黑潮移动时吞噬了声音,空气的呼啸声、冰雪的碎裂声,全都消失不见。
“是天魔!”一名老将失声喊道,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。
这位老将参加过数千年前的一次小规模天魔清剿战,对黑潮的可怕记忆犹新。
“不可让它们近身!”
距离军阵还有百丈时,黑潮的速度加快了。
敖光右手掌心向上,手掌收拢,掌心凝聚出一团水光。
光起初只有拳头大小,下一秒,水光向四周荡漾开去。
第一圈波纹掠过,半径十丈内的开始凝结出水雾。
第二圈波纹掠过,水雾凝成水滴。
第三圈波纹掠过,水滴汇聚成水流……
转瞬间,覆盖方圆十里的水幕拔地而起。
水幕高百丈,厚三丈,通体湛蓝,仿佛将一整片海洋竖立在了大地上,表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纹。
水幕上浮现出符文,每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是古时龙文。
黑潮撞上水幕,发出了嘶鸣,极其刺耳,立刻冒起浓烈的黑烟,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。
后排的阴影试图绕过水幕,却发现水幕将整个军阵笼罩其中。
黑潮从四面八方冲击水幕。
“陛下!”龟丞相急道,“这样消耗太大,不能长时间维持!”
他说得没错。
大千归流,虽然只是初显形态,只是防御模式,但消耗依然恐怖。
每一息时间,都需消耗庞大的灵力来维持水幕,来驱动那些龙文的运转,来对抗无穷无尽的冲击。
敖光没有回应,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下一秒,他颈侧逆鳞的位置亮起一道银光,顺着他的血脉流淌,从颈侧到肩膀,从肩膀到手臂,最终注入他的掌心,再注入水幕。
水幕扩张三倍,从湛蓝转为银白,开始吸收周遭天地的水元。
北境虽是苦寒之地,终年冰雪覆盖,但冰雪本为水。冰晶从冻土中剥离,从远方未被污染的冰川上飞掠而来,归海般汇入水幕。
水幕在生长,在壮大。
之前黑潮撞击水幕还会产生黑烟,会发出嘶鸣,会挣扎溃散,现在一触碰到水幕,连黑烟都不再冒出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被抹去了。
寰穹要塞,中央瞭望塔。
靖岳真君站在塔顶,双手死死抓着栏杆,指节发白。
他是位修行了数万年的老牌金仙,以寒冰入道,在北境镇守了三千年,经历过无数次与域外妖魔的战斗。
“……龙族秘法?”身旁一名副将喃喃道,“龙族不是早已式微,连血脉都快断绝了吗?怎么还有这等手段?”
靖岳真君缓缓摇头,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:“那是上古禁阵的气息……大千归流,定是大千归流。”
副将倒吸一口凉气:“就是典籍中记载的,上古龙族镇压四海、威震三界的三大禁阵之一?不是早就失传了?”
靖岳真君苦笑:“看来并未完全失传,至少东海龙王还记得。”
他看着远处横亘天地的水幕,看着水幕中的古龙文,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震撼,敬畏,忌惮。
龙族虽式微,被禁锢在四海,但他们的底蕴、传承、力量,从未消失。只是蛰伏,只是隐忍,只是在等待某个时机。
而现在北境烽烟,天魔肆虐,这个时机似乎来了。
“传令下去,打开东城门,派玄甲营里一批人出城接应。切记不是作战,让将士们保持距离,不要干扰龙族,不要进入那片水幕的范围,非龙族靠近可能会被反噬。”
“是!”副将离去。
靖岳真君继续望着远方,望着水幕,望着水幕后那个身影。
“敖光……”他低声念着。
九重天上,瑶池仙宫。
昊天站在水镜前,镜中映出北境战场的每个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