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向他施压。
每次呼吸都要用灵力撑开条细小的通道,让空气进入肺腑再艰难排出。
天道正判断敖光的存在是否合理,又是否被允许。结论显然是否定的。
于是空间开始挤压他,要将他抹除。
光照在皮肤上,不再温暖不再明亮,它渗透进深处,想审视他的每一点因果。□□开始发烫,像是被烙铁贴上,只不过不留痕迹。
脚下生出无数锁链,缠上他的脚踝。
锁链继续向上蔓延。
脚踝,小腿,膝盖。
锁链攀上大腿时,敖光感觉到自己下半身的灵力开始迟滞。
手腕被缠住了。
锁链在这多绕了几圈,他双手的知觉开始消退。他还能感觉到手掌的存在,但那感觉遥远模糊。
腰身被缚住。
这是最致命的一处,丹田位于小腹,是灵力存储运转的核心,通常是不让碰的。
锁链缠绕腰腹,开始缓慢压缩他丹田的空间。丹田的容量缩小,原本在丹田中流转的灵力开始拥挤冲撞。
昊天就站在十步之外。
他穿着常服,长发披散,不戴冠冕,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接近人的气息,但依旧是飘渺的虚幻的,如同水中月镜中花。
他就那样站着,平静地看着敖光。
在一代代漫长的繁衍中,部分龙族的血早就不纯,是龙和其他族群混杂的了。
敖光是纯血君主,也或许是最后一位,龙族亿万年的气运、因果、骄傲、天道的诅咒,他哪样都不缺。
正因如此,压得虚空不堪重负,但虚空又偏偏将他牢牢锁在原地,他想移动分毫,都要对抗整个空间的束缚。
龙族的血脉在沸腾。
体内每一滴血都在咆哮,在怒吼,在抗争。
血液的温度在升高,从温热到滚烫,从滚烫到灼热。
他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,不再是平和的潺潺流水,而是汹涌的江河奔涌,那些滚烫的血横冲直撞。
上古时期,龙族翱翔九天,与初代天神并肩。那时的龙息能搅动星河,一呼一吸间便是一场宇宙风暴,那时的龙吟可震荡三界,一声长啸便能引动天地,那时的龙躯横跨星海,一鳞一爪都蕴含开天辟地的伟力。
而现在,他站在这,连呼吸都要刻意维持平稳。
他尽全力撑开胸膛,让空气进入,即使它沉重如铅,消耗的心神不亚于与强敌大战一场。
“还能站着。”昊天道。
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,或者两者都不是。
威压加重,瞬间跳升了一个量级。
如果说刚才是背负一座山岳,那此刻就是整个天地都压了下来。
敖光脚下的虚空忽然塌陷,成了一个向下的漩涡。
漩涡无形,疯狂地拉扯着敖光,要将他拖入无底的深处,一旦坠入便会被撕碎抹除。
有亿万钧重量压上他的肩头。
敖光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咯吱声,令人牙酸。
腿骨、脊骨、肋骨、臂骨,龙骨在哀鸣。
龙族骨骼采天地精华凝聚而成,本应能支撑起四海之水,是力量、坚韧、不朽。
膝盖处传来刺痛。
起初是隐约的酸麻,那种久站后的疲惫,很快,酸麻变成了针扎般的刺痛,像是无数细针从内部刺向膝盖骨。
再然后,刺痛转为撕裂般的剧痛,仿佛膝盖骨随时会崩碎。
剧痛是如此真切,以至于有那么一刹那,他以为自己听到了膝盖骨碎裂的脆响。
但他知道没有,因为他还站着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,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紧,握得那么用力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刺入掌心,刺破了皮肤,渗出血珠,是金色的。
昊天向前走了一步,空间的压力又翻了一倍。
敖光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变得奇怪,龙血在奔涌,却在接近皮肤时被压制回去。
血液像是撞上了一堵墙,在皮下形成淤积,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不正常的红。
他胸口开始发闷,窒息感袭来。
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,氧气不再是滋养生命的必需,反倒成了刺穿肺腑的利刃。
“你修的功法,不是龙族传承。”昊天开口。
敖光没有回答。
他全部心神都在对抗越来越强的压力,连开口的余力都没有。
“龙族正统功法,以水为基,以力为锋,大开大合。”昊天又向前一步。
距离缩短到七步。
七步之遥已是触手可及的距离。
如他所言,龙族正统功法是那样的,可敖光体内灵力运转,细密如织网,绵长如暗流。
威压第三次加重。
无数触须伸出,探向敖光。
触须比之前的锁链更细更灵活,更难以察觉。它们大概不是要束缚他,是要了解他的血脉构成,了解他的灵力性质,了解他的功法本源,了解他的一切一切。
触须触及皮肤的瞬间,敖光感到一种被剥光的羞耻感。
不是□□的裸露,是他的秘密,他的弱点,他的过往,他深藏心底的一切都无所遁形。
他闷哼出声。
这是自威压开始以来第一次发出明显的声音。
声音不大,闷哼的同时,他肩头衣下龙鳞浮现,是龙族本能的防御。
那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锋利如刀刃。
一点,两点,三点……
他脖颈侧方出现鳞纹,那里的鳞片更细密,排列成弧线。
手腕处出现鳞纹,稍大一些,覆盖了手腕内侧的脉搏处。
脸颊侧边的鳞纹是最细微的,几乎透明。
整个过程中,昊天就站在七步之外静静看着,他的目光落在敖光颈侧那片逆鳞的位置。
逆鳞是龙族全身上下最坚硬也最脆弱的地方。
坚硬是因为逆鳞凝聚了龙族一身龙元的精华,脆弱是因为逆鳞直通龙心,一旦受损便是重创。
逆鳞也是龙族血脉尊严的象征,上古龙族宁可战死也不愿让人触及逆鳞,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。
逆鳞的位置并未完全显化,只是透过皮肤,隐约能看见一点银光。
“若此时跪伏,朕可撤去威压。”
跪伏对寻常仙神而言或许不算什么,在天帝面前跪拜本就是天庭礼仪的一部分,但对龙族而言,意味着太多。
龙族曾与天神并肩,曾与天帝平起平坐,他们的跪拜从来只献给天地,献给祖先,献给值得尊敬的敌人,从不献给“统治者”。
更何况此时的跪伏不是礼仪性的跪拜,是要他在天道威压下屈膝,是在生死威胁前低头,是在自己的血脉尊严与生存本能之间做出选择。
敖光终于抬眼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抬眼正视昊天了,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对抗威压,没有抬眼的余力。
他瞳孔深处依旧是一片清明。
他看着天帝,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的。
“龙族……可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