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天门的白玉阶冷得透骨。
白玉阶每一级都宽达三丈,阶面上有云纹,阶旁无栏,是翻滚不息的云海。偶尔有金光透出,是天马拖曳星车掠过时留下的痕迹,很快就消散了。
敖光一步步踏上去,每次都踏在玉阶中央,衣袍拂过玉阶。
三百年吐丝、三百年织造、三百年淬炼,方能成一袭朝服。
他身后三步,龟丞相抱着奏章匣。
奏章匣长三尺、宽一尺、厚八寸,玄铁铸造,刻着四海潮汐纹,边缘镶有九颗定海珠。
匣中奏章是刻在寒玉片上的水纹图。
三百级玉阶,他们走了整整一炷香时间。
越往上寒意越重,越接近天庭中枢,万物越需收敛。
守门天将持戟站在门外,一共八位,分列在两侧,身着金甲。他们的脸藏在面甲后,只露出没有情绪的眼睛,身后就是九十九丈高的南天门。
敖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在门外十丈处停下。
“东海龙王敖光觐见。”他道。
为首的天将看过去,目光先在敖光脸上停留片刻,又移向他腰间悬挂的玉珏。
玉珏通体墨黑,中心一点银芒,是东海龙君的信物,上古传承至今。
三息时间后,天将慢条斯理地抬手,示意身后的天兵:“验符。”
龟丞相抱着奏章匣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牒,正是东海龙宫的身份凭信。
在他即将递出玉牒时,那天将忽然转向敖光:“按规矩,入南天门前需卸去随身兵刃。”
几位天兵纹丝不动,持戟的手指收紧了一分。
“我未曾携带兵刃。”
“龙族逆鳞便是天生的利器,还请龙君收敛龙息,以示对天庭之敬。”
在龙族颈下三尺有一片倒生的鳞片,传闻触之则怒,怒则天崩地裂。逆鳞是龙族力量的源泉,也是他们致命的弱点。
上古时期,龙族鼎盛,逆鳞出则四海翻腾,万灵俯首。
如今龙族式微,逆鳞已鲜少被提及,天将却在此处此时说出。
龟丞相正要开口争辩,却被敖光抬手拦下。
寂静。
天将手中的戟蒙上了一层薄霜,从戟刃蔓延至戟杆,再顺着金甲上的纹路爬上他的手臂。
天将想要移动,却发现自己连眼珠都无法转动。
三息又三息。
敖光上前,侧首轻声道:“将军若觉龙息刺骨,可向司禄星君求道御寒符,东海深处寒气重,我习惯了。”
话音落下,那天将又能动了。
他想开口,想说这是对天庭的挑衅,想说龙族不该在南天门前施展法力,可话到嘴边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等他终于能调动仙元驱散寒意时,敖光已经踏入了天门深处。
龟丞相抱着奏章匣快步跟上。
南天门内,另一番天地。
仙神踏光而行,衣袂飘飘。
远处可见琼楼玉宇连绵不绝,仙鹤衔芝,天女散花而舞,金钟玉磬之声声声入耳。
敖光踏上其中一道流光,那流光凝成一道廊桥,桥栏上生出珊瑚纹路。龟丞相跟在他身后,望着四周景象,眼中复杂。
“陛下,”他压低声音,“刚才是否太过……”
“无妨,今日朝会,不可误了时辰。”
前方是越来越清晰的殿宇。
凌霄殿高九千九百九十九丈,檐角悬挂日月星三光宝铃。
廊桥尽头便是凌霄殿正门,门高三百丈,此刻敞开着。
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仙神,相熟者三五成群低声交谈,见敖光走来,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。
一道道目光投来,有好奇,有探究,有忌惮,也有敌意。
敖光没在意,沿着殿侧廊道走向属于四海龙王的位次,站在殿内第三排左侧。
四海龙王虽名义上统御天下水族,但在天庭朝会中的位次并不靠前。
前面两排,左列是三清四御的代表,右列是五方天帝、十殿阎罗、诸天星君,再往前是天帝御座下的九重玉阶。
敖光到时,身侧已有了三位龙王。
西海龙王敖闰向他微微点头示意,南海龙王敖钦正闭目养神,北海龙王敖顺似乎想说什么,但没开口。
殿内仙神越聚越多,很快站满了三千之数。
忽闻钟鸣。
第一声钟响,清脆如玉石相击,传遍九天十地。
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一声过一声的沉重,到第六声时,钟声如天雷滚过。
钟鸣九响,朝会开始。
满殿仙神躬身,动作整齐。
敖光垂首,余光里见到九重玉阶尽头的御座上出现一道身影,初时只是一团光,逐渐拉长塑形,先是模糊的轮廓,然后是清晰的衣袍纹路,最后是面容。
昊天上帝。
他看起来不过像是凡间三十许人,头戴十二旒冕冠,旒珠遮住了上半面容,身着玄衣纁裳,上绘日月星辰,下绣山龙华虫。
昊天垂目,每位仙神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,神魂到仙体,过往到未来,秘密无所遁形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众仙直起身,朝会正式开始。
首先奏报的是东方青帝所辖仙域,一位星君出列。
据他所说,近来东方星宿运转平稳,但青龙七宿中角宿偶有暗影浮现,疑有域外天魔窥伺。
昊天听了片刻,抬手指向殿顶,显出星图。
角宿方位放大显现,果然有一缕极淡的阴影缠绕着。
“令奎木狼率本部星官,巡视东方天域三月。”话音落时,现出一道金色符诏,想必已传至奎木狼处。
那星君领旨,退回班列。
接着是南方赤帝辖域、西方白帝辖域、北方黑帝辖域,各有仙官奏报。
昊天处理得快,往往奏报才到一半就洞悉全貌,作出决策。
一个时辰过去。
朝会过半,轮到各部主官奏报。
雷部、火部、水部、斗部……各部天神出列禀事,所涉皆三界大事,动辄关乎亿万生灵。